下午三點多，砂緒伊看了一眼時間。桌上的工作還剩一點，但不是今天一定要做完的，她把檔案存好，關掉視窗，又往北谷諒的位置看了一眼。空的。上午臨時有事情需要出去處理，北谷諒跟近藤一起去了，到現在還沒回來，砂緒伊沒有特別等他們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，Anchoring 裡正好有一則新訊息。
唯：我到了。
她回得很快。
S：等我一下。
對面幾乎立刻已讀。
唯：好。
砂緒伊把手機收起來，背上包，經過小米的位置時停了一下。
「我今天有事先走。」
小米抬頭。
「好。」
「有事傳訊息。」
「嗯。」
交代完，砂緒伊便直接離開了。
唯站在街口低頭看著手機，最後一則訊息是十分鐘前。
S：出來了。
她沒有再問砂緒伊到哪裡了，反正快到了。週末下午的街道比平常擠，斑馬線兩邊都站滿了等著過馬路的人，唯往旁邊讓了一點，過了一會兒，很自然地在人群裡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。現在已經不用特別找很久了，砂緒伊也很快看見她，直接往這邊走，唯把手機收起來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。」
砂緒伊走到她面前。
「等很久？」
「還好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十分鐘。」
「那很久嗎？」
「不久。」
「喔。」
唯看了她一眼。
「妳今天提早走？」
「嗯。」
「工作呢？」
「明天做。」
「這麼好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妳不是到了？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出來。」
唯停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這個人現在講這種話，已經完全不覺得有哪裡需要多解釋。
「要去哪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又不知道？」
「妳有想去的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先走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伸出手。唯低頭看了一眼，很自然地握上去，兩個人一起往前走。
同一時間，隔著兩個路口，北谷諒正在講電話。
「嗯，處理完了。」
他一手拿著手機，另一手拎著剛買的咖啡，近藤走在旁邊。電話另一頭不知道又交代了什麼，北谷諒皺起眉。
「我知道。」
停了一下。
「真的知道。」
近藤轉頭看他，北谷諒抬手示意沒事。
「好，先這樣。」
電話終於掛掉。他把手機收起來，喝了一口咖啡。
「終於。」
近藤笑了一下。
「要直接回公司嗎？」
「不然？」
「我以為你會想先休息。」
「回去再休。」
「你不是早上還說想離職？」
北谷諒看他。
「這兩件事沒有衝突。」
近藤想了一下。
「……也是。」
兩個人正好走到路口，紅燈，跟著前面的人停下，北谷諒沒事似地往對面掃了一眼，原本只是隨便看看，視線卻突然停住了。
「……欸。」
近藤轉頭。
「怎麼了？」
北谷諒沒有回答。對面人很多，來來往往，他剛才只從人群的縫隙裡看見了一個身影。黑色衣服、黑色側背包，還有那個他每天在公司看不知道多少次的走路方式。
「那不是……」
「誰？」
北谷諒往前站了一點。號誌還是紅的，對面的人群卻剛好散開一些，這一次他看清楚了。
「S？」
近藤順著他的視線看。
「哪裡？」
「對面。」
「我沒看到。」
「那個。」
北谷諒抬手指了一下，砂緒伊確實站在街角。旁邊還有一個人。女性，銀白色長髮，背對著他們，看不見臉，北谷諒皺了一下眉。
「她不是說今天有事？」
近藤又看了一眼。
「可能就是這個事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？」
「沒事。」
北谷諒喝了一口咖啡，視線卻沒有收回來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，只是覺得哪裡有點奇怪。
對面，唯正在問：
「所以今天真的沒有要去哪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叫我出來？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不是妳先問今天要不要見？」
「我是問妳有沒有空。」
「有。」
「然後？」
「所以出來。」
「……」
唯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她往前一步，很自然地伸手抱住砂緒伊。
北谷諒手裡的咖啡停在半空。近藤還在看號誌。
「快綠燈了。」
旁邊沒有回應。他轉頭。
「阿居？」
北谷諒整個人沒動。
「……她們剛才是不是抱了？」
近藤愣了一下。
「誰？」
「S。」
「跟誰？」
「我哪知道。」
近藤重新往對面看了一眼。
「朋友吧？」
「我知道可能是朋友。」
「那怎麼了？」
「……」
北谷諒也不知道。如果只是抱一下，好像確實不能代表什麼。問題是砂緒伊的反應。不對，根本沒有什麼反應，那個人被抱住以後，連停頓都沒有，手很自然地就環了回去，熟練得像這件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，北谷諒的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「……？」
對面的唯已經鬆開手，砂緒伊還拉著她。
「吃東西？」
「我才剛吃。」
「那喝東西。」
「可以。」
唯轉過身。也就是那一瞬間，北谷諒終於看見了她的臉，他的腦袋空了一下。近藤還在旁邊。
「怎麼了？」
北谷諒沒反應。
「阿居？」
「……唯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唯。」
「誰？」
北谷諒終於轉頭看他。
「我妹。」
近藤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喔。」
兩秒後，他重新看向對面。
「……你妹？」
「對。」
近藤又確認了一次。
「所以剛才跟 S 抱在一起的是……」
「我妹。」
「喔。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」
兩個人一起沉默了。
下一秒，北谷諒直接往前。
「等一下。」
近藤一把拉住他。
「紅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要去哪？」
「對面。」
「現在不能過。」
「我知道！」
北谷諒只能站在線前，眼睜睜看著對面兩個人開始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「等一下——」
街上的聲音太多，根本傳不過去，他立刻拿出手機，第一個反應是打給唯。名字都已經點開了，手指卻停在撥號鍵上，他又抬頭。人不見了。
「……靠。」
近藤跟著找。
「不見了？」
「剛剛還在。」
「那邊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個白頭髮的？」
「哪個？」
近藤指了一下。北谷諒看過去。
「……不是。」
「喔。」
「廢話，那是男的。」
「抱歉。」
北谷諒往旁邊走了兩步，號誌還是紅的。偏偏前方又有一大群人經過，把視線擋得乾乾淨淨。
「到底跑去哪了……」
好不容易等到綠燈，北谷諒第一個往前，近藤只好跟上。
「你真的要追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
「追到要問什麼？」
北谷諒的腳步突然停了一下。近藤差點直接撞上去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……」
「你要問什麼？」
北谷諒想了兩秒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追什麼？」
「我先追到再想。」
近藤沉默了一下。現在講什麼大概都沒用了。
「……好。」
走到對面。沒有。北谷諒往左右看了一圈。
「S！」
沒有人回頭。
「唯！」
還是沒有。他又把手機拿出來。Anchoring，砂緒伊。手指停住。退出。換北谷唯。又停住。近藤終於跟了上來，手裡那杯咖啡因為剛才一路快走，已經灑出來一點。
「找不到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那打電話？」
「我知道。」
北谷諒盯著手機。問題是，打給誰？打給砂緒伊？
妳為什麼跟我妹抱在一起？
很怪。打給北谷唯？
妳為什麼跟我同事抱在一起？
好像也沒有比較正常。更重要的是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想確認什麼。抱了。所以呢？如果是朋友，也不是完全不能抱，可是那個人偏偏是砂緒伊，而另一個偏偏是他妹，這兩個人到底什麼時候熟到會在路上抱來抱去？北谷諒盯著手機，第一次覺得資訊量明顯不夠。
「阿居。」
「幹嘛？」
近藤指了指前面。
「那是不是？」
北谷諒立刻抬頭。遠處隔著一段人群，真的又出現兩個熟悉的背影，砂緒伊走在左邊，唯在右邊。
「對。」
他直接追上去。
「唯！」
前面的人沒有回頭。
「唯——！」
人群正好從旁邊湧進來，視線一下被切斷，北谷諒繞過幾個人，再看，還在。
「等一下！」
近藤只能跟在後面。
「你慢一點！」
「她們要不見了！」
「那你打電話啊！」
北谷諒停了一瞬。
「……」
對，他手上有手機，為什麼要追？他立刻又把手機拿出來，低頭不到兩秒，再抬頭，又不見了。
「靠。」
近藤已經懶得提醒了。
下一個路口，砂緒伊和唯已經走到了對面，北谷諒趕到時，號誌正好開始閃，他才往前一步，紅燈亮了。
「……」
北谷諒站在線前。近藤幾秒後才追上來，撐著膝蓋喘了一口氣。
「你……真的……很會追……」
北谷諒完全沒理他，這一次，前面的視線沒有被擋住，他看得很清楚。唯正在說什麼。砂緒伊微微低著頭聽。然後唯伸出手。不是手腕。不是衣角。直接牽住砂緒伊的手，砂緒伊也握了回去，兩個人就這樣牽著，繼續往前，北谷諒沒有說話。旁邊的近藤也終於看見了，兩個人一起站在紅燈前，這一次，連近藤都沒有再說「朋友吧」。
兩道背影慢慢混進人群，越來越遠，北谷諒還站在原地，手機拿在手裡，畫面停在唯的名字上。近藤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……要打嗎？」
北谷諒沒有回答。過了幾秒，他把手機放下。
「先不要。」
「喔。」
「我需要想一下。」
「嗯。」
又安靜了兩秒。北谷諒突然轉頭。
「你剛才也有看到吧？」
「看到什麼？」
「牽手。」
「有。」
「抱？」
「那個我沒看到。」
「她們有抱。」
「喔。」
北谷諒盯著他。近藤被看得莫名其妙。
「……怎麼了？」
「你為什麼這麼冷靜？」
近藤想都沒想。
「因為不是我妹。」
「……」
非常合理。合理到北谷諒完全無法反駁。
紅燈轉綠，人群開始往前，北谷諒這次沒有動。近藤走出去一步，發現旁邊沒人，又回頭。
「不追了？」
「追不到了。」
「那回公司？」
「……嗯。」
兩個人轉身往回走。才走幾步，北谷諒忽然又停下來。
「等一下。」
近藤回頭。
「又怎麼了？」
北谷諒站在原地。腦子裡忽然開始往回翻。幾天前，砂緒伊突然問他：
唯最近在幹嘛？
再後來，那個平常工作沒做完根本不太會提前走的人，突然把東西收一收就要下班，他當時還問：
妳要去哪？
砂緒伊回答得很直接。
找唯。
還有更早以前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砂緒伊偶爾會知道一些關於唯的事情，那些事情不是他說的，可他當時從來沒有仔細想過砂緒伊到底為什麼會知道，因為砂緒伊跟唯本來就認識。捷運上認識的。
後來有 Anchoring。偶爾會見面。這些事情他都知道，只是……北谷諒慢慢轉過頭，看向那個早就已經沒有人的街口；如果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全部放回去，再把那些他以前覺得「喔，她們很熟」的事情一件一件接起來，整條線好像突然變得非常不對。近藤還在等。
「怎麼了？」
北谷諒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是不是漏掉很多事情？」
近藤想了一下。
「聽起來是。」
「……」
北谷諒閉了一下眼睛。再睜開。
「回去。」
「好。」
兩個人重新往 AIOS 的方向走，北谷諒拿出手機，點開唯的聊天頁面。最後一則訊息還停在幾天前，他打了一行字。
妳跟 S 是什麼關係？
看了三秒。刪掉。重新打。
妳跟 S 很熟？
又看了兩秒。還是刪掉。最後，他直接把手機鎖上，塞回口袋。算了。他現在甚至連自己到底漏掉了哪一段都不知道。但至少有一件事情已經很確定。剛才那兩個人，絕對不是今天才開始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