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傍晚,唯走出公司時,砂緒伊已經站在約好的路口。
她遠遠看見那件深色外套,腳步不自覺快了些,砂緒伊正低頭看手機,直到她走近才收起來,伸出手。
「等很久嗎?」唯握上去。
「沒有。剛到。」
「今天想吃什麼?」
「妳上次說的那家麵店?」
「妳居然記得。」
砂緒伊看了她一眼。「妳講過兩次。」
「我講兩次妳就一定會記得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……好喔。」
唯被這個毫不客氣的回答逗笑,順著牽著的手拉她往前走。正好是下班時間,路口人來人往,她們靠著街道內側慢慢走,直到快到紅綠燈前,砂緒伊才像想起什麼,開口叫她。
「唯,妳哥今天問我了。」
「問什麼?」
「我們是不是在交往。」
唯側過頭。「……他問妳?」
「嗯。早上到公司拿資料的時候。」
「妳怎麼回?」
「說是。」
綠燈剛好亮起,前面的人群開始移動,唯卻停了半拍,直到砂緒伊回頭,她才跟著往前。手還牽著,但她握得不像剛才那麼緊。
「就這樣?」
「他問是不是,我回答是。」砂緒伊說,「他又確認了一次。」
「妳也又回答一次?」
「不然呢?」
唯想說的話卡在喉嚨。她一直希望砂緒伊能坦率承認兩人的關係;如果有誰問起,對方不遮掩,她理應高興才對。可這個人偏偏是阿居,是她哥哥,她甚至還在想要怎麼開口,砂緒伊和哥哥卻已經談過了。
「妳怎麼沒有先跟我說?」
「現在就是在說。」
「我是說早上。」
砂緒伊稍微皺眉。「我本來就打算見面講。」
唯看了她一眼,忽然不想在斑馬線上把話說下去。她們走到對面,她便鬆開了手。
「先吃飯吧。」
「唯?」
「我有點餓。吃完再說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,沒有硬把手牽回來,只應了一聲。兩人繼續往前走,步伐仍然一致,中間卻多出一小段不太習慣的距離。
麵店沒有排隊。店員將她們帶到靠裡的位置,唯把包放到旁邊,拿起選單,心思卻一直不在上面。她看了兩次都沒有選好,最後點了之前吃過的那碗麵。
餐點送來後,她才發現自己幾乎沒說話。砂緒伊的麵已經吃了幾口,抬頭問:「太鹹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不喜歡這家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我早上跟妳哥說的事?」
唯筷子停了一下。她沒想到砂緒伊會直接問,偏偏被問到時,她又覺得自己還沒整理好。
「我知道妳沒有說錯。」她低聲說。
砂緒伊沒有接話,像是在等她把後面說完。
「可是……」唯看著麵上慢慢散去的熱氣,「我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「那先吃。」砂緒伊把筷子放下,「吃完找地方說。我不想整晚猜妳在生什麼氣。」
這句話讓唯抬起眼,砂緒伊的語氣不重,卻也不是平常那種順著她的隨意。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麵,想把剛才沒說完的話接下去,卻一時找不到開頭。
「好。」唯重新夾起一口麵,「但妳也不要一直看我。」
「我在等妳吃。」
「妳的也還沒吃完。」
「那一起吃。」
兩人總算把晚餐吃完,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討論下一站去哪裡。
出了店,街邊有段較寬的人行道,旁邊店家已經拉下半面鐵門。唯停在不妨礙路人的地方,砂緒伊也跟著停下。
「妳早上到底跟我哥講了什麼?」唯先問。
砂緒伊便從頭說起。據砂緒伊說,阿居早上來拿資料,原本都準備走了,又折回來問她是不是跟唯交往。她回答是,他還追問了一次「真的嗎」。小米正好來送檔案,聽見後半句;近藤也在旁邊,卻沒有插話。阿居提起前幾天和近藤一起在街上看見她們,砂緒伊才知道,那天的擁抱和牽手已經被看見。
唯聽見「小米」時,眉心又緊了緊。
「所以不只是我哥?小米也知道了?」
「嗯。她剛好過來。」
「還有近藤?」
「他前幾天就在場。」
「……妳一口氣說得真完整。」
砂緒伊不明所以地看她。「妳不是問我講了什麼?」
「我知道。」唯抿了抿嘴,忍住把不滿全推到那句話上的衝動,「我就是覺得,妳們在公司已經談完了,我卻連發生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沒有跟他們談很多。」
「對妳來說可能沒有很多。」
砂緒伊皺眉。「那妳希望我怎麼回答?妳哥已經看到我們牽手,還直接問。我不想說不是。」
「我沒有要妳說不是。」唯立刻抬頭,「我也不想妳否認。」
「那是要我先不回答,叫他來問妳?」
這次唯答不出來,阿居如果親眼看見兩人,又當面問了砂緒伊,讓她迴避,的確不公平。她也不希望對方遇到誰都得先判斷能不能承認自己。但哥哥和一般同事畢竟不一樣,她曾經想過,找個適合的時間,由自己親口告訴他。
「我本來想自己講的。」唯終於說。
砂緒伊的眉頭沒有鬆開。「這件事妳之前沒跟我說。」
「因為我也還沒決定什麼時候。」
「那我怎麼知道?」
唯胸口一緊,她知道這句問得有道理,卻還是不喜歡聽見。旁邊有路人經過,她往牆邊讓了一點,砂緒伊跟著移開,卻沒像平常那樣把她往自己身側帶。
「我不是怪妳回答他。」唯盯著地上的一道縫,慢慢把話說出來,「我介意的是,妳跟我哥已經說過這件事,我卻是最後才知道。等我再跟他講的時候,他已經聽過了。」
砂緒伊沉默片刻。「所以妳希望我早上就傳訊息?」
「至少讓我知道。」
「那是我沒想到。」她說,「回答完就該先告訴妳。」
唯抬頭看她。這個回答讓她心裡那口氣鬆了一點,卻沒完全散去。
「而且下次……」
「下次什麼?」
「妳不要只是覺得可以,就自己決定。」
「哪些事情?」砂緒伊抬眼追問,「別人問我們是不是交往,也要先確認妳願不願意讓他知道?」
唯怔住。她確實不想把事情變成那樣,但要她現在給出一條清楚的界線,她又說不出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終於承認,「我只知道今天這樣,我不喜歡。」
「那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做。」砂緒伊的聲音稍微繃緊,「我可以先告訴妳,但如果有人當面問,我不會說我們沒交往。」
唯望著她,她突然發現,這段對話不是只要砂緒伊認錯就能結束。自己想保有主動告訴哥哥的機會,也希望對方坦承關係;兩件事撞在同一個早上,沒有誰能把那一刻重新安排一次。
「我沒有叫妳說謊。」她放輕聲音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聽起來很生氣。」
「有一點。」
唯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。砂緒伊看著她,又說:「因為我還是不知道妳要我怎麼做。妳說不要自己決定,可是哪些事要先問,總得讓我知道。」
「我是真的還沒想好。」
「好,那妳想好了再告訴我。」
唯抿住嘴。她已經說了希望砂緒伊早點告訴自己,至於哪些事情得先討論,這會兒卻越想越亂。
「今天先到這裡好不好?」唯問,「我回去再想一下。」
砂緒伊看了她幾秒。「是要像上次那樣,先不要聯絡?」
「不是。」唯立刻搖頭,心裡也跟著一酸,「這次不是要妳離我遠一點。我只是怕現在繼續講,又會繞回一樣的地方。明天再談,好嗎?」
砂緒伊低下眼,握住包帶的手慢慢鬆開。「好。明天。」
去車站的路不長,唯走在她身旁,幾次想伸手,最後都沒有。到入口時,砂緒伊略微向她靠近,她卻先退了半步。
「今天先不要抱。」
砂緒伊停住,點頭。「到家說一聲。」
「嗯。」
唯下了兩階,還是忍不住回頭,砂緒伊站在原地,沒有轉身離開。她握緊肩上的包帶,很想折回去抱一下,卻也知道現在若回去,自己恐怕又想把還沒想明白的話全部說完。
她走進站內,直到上車才拿出手機。
聊天紀錄停在下午約見面的訊息,唯讀過一遍,熄了螢幕;列車開過一站,她又點亮。她說的是今晚不談這件事,不是今晚不想理砂緒伊。她看著輸入框,還是想再跟對方說點什麼。
她低頭打字。
唯: 上車了。
訊息很快被讀取。
S: 好。到家再說一聲。
唯: 好。
短短幾句,不像平常會順手聊起晚餐或半月,她卻還是握著手機,一直看到螢幕暗下去。
到家後她依約傳了訊息。砂緒伊問她是不是準備睡了,她說先洗澡。對方回了一個「好」,沒有追問,也沒突然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過了午夜,十二點零七分,唯擦乾頭髮,躺在床上時,手機又亮了。
S: 睡了嗎?
唯: 還沒。
隔了一會兒,對面傳來新訊息。
S: 我想過了。但還是沒有完全懂。
唯盯著那行字,鼻尖忽然有點酸,又忍不住笑了。這確實很像砂緒伊,連想不明白都不會說得比較好聽。
唯: 我也還沒想好要怎麼講。
S: 那今晚見面一起講。
唯: 好。晚安。
S: 晚安。
唯把手機放到枕邊,翻了個身。她沒有覺得問題就此解決,但知道今晚還會見面。
* * *
星期三晚上,她們仍然照約好的時間見面。
唯原本以為自己會很緊張,真正看見砂緒伊站在店門前,反而先注意到她手裡拿的那把摺傘。天色陰著,還沒下雨,砂緒伊卻已經帶了。
「妳看天氣預報了?」唯問。
「下午有看。」
「會下?」
「有機會。」
她點頭,兩人進了餐廳。窗邊的位置已滿,店員問能不能接受靠裡面的桌位,砂緒伊先答了可以。坐下後,唯看了看窗邊,原本習慣性地想說算了,卻停住。
「其實我剛才想等窗邊。」
砂緒伊翻選單的手一頓。「妳剛才沒說。」
「對。我現在說。」
砂緒伊看向窗邊,又回頭看她。「我不想等太久。今天想好好把昨天的事講完,這裡比較安靜。」
唯想了一會兒,點頭。「那今天坐這裡。」
「確定?」
「確定。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剛才想什麼,不一定要換。」
砂緒伊把選單放到她面前。「好。那妳先看吃什麼。」
唯接過選單,忽然覺得這個小小的練習很笨,卻又很有必要。
點好餐後,誰都沒有立刻說話。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回桌上時才抬眼。
「我昨晚想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是不想讓我哥知道。我只是原本有打算親自跟他說,結果他已經先問過妳,妳也回答了。我突然覺得,連我自己的事情都晚了一步。」
砂緒伊沒有打斷。唯接著說:「而且後來才知道,小米跟近藤也知道。我不是要所有人都先問過我才能知道,可我不想最後才收到消息。」
「這個我懂了。」砂緒伊說,「我昨天是覺得,既然他已經看到,就沒什麼不能回答。沒想到妳還想自己說。」
「因為我也沒告訴妳。」
「嗯。妳沒說,我確實不知道。」砂緒伊停了停,「但我可以在回答後先傳給妳,不用等到下班。」
唯望著她。「那下次有人問,妳還是會承認?」
「會。」
「這個回答也太快了吧。」
「我想過了。」砂緒伊認真看她,「我不想說沒有。如果妳有暫時不想告訴的人,可以先跟我講。我們再討論怎麼辦。」
唯低頭摸著杯沿。這不是一個完全順著她的答案,卻比她原先預想的任何安撫都更讓人踏實。砂緒伊沒有為了趕快和好,就答應一件她做不到的事。
「好。」唯點頭,「至少這樣我們都有講。」
「還有一件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昨天吃飯的時候,妳說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唯微微一僵。「……嗯。」
「我聽到了,可是那時候還是不知道該不該再問。」砂緒伊把手放在桌邊,「妳說我沒有說錯,看起來卻又很不高興。我不知道妳介意的到底是哪一部分。」
「我那時候覺得,妳也沒做錯什麼,我講出來會不會很無理取鬧。」
「不高興可以先講。」
「就算妳覺得沒道理?」
「我可能會不同意。」砂緒伊說得很坦白,「但不代表不能講。」
唯看著她,半晌才笑出一點聲音。「妳真的不會說『我都聽妳的』這種話欸。」
「因為不一定都會聽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」
「妳想要我那樣說?」
「沒有。」唯搖頭,「如果妳真的什麼都說好,我反而會不知道妳在想什麼。」
砂緒伊這才稍微放鬆,靠回椅背。「那下次可以早點說妳不舒服,理由還沒想好也沒關係。」
「好。下次我會先說『我現在不舒服,但我還沒想好原因』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妳也是。」唯補充,「昨天還要我問,妳才說自己也在生氣。」
「我有講不想一直猜。」
「可是我得猜妳是在提醒我,還是真的生氣了。」
砂緒伊想了想。「那我下次早點講清楚。」
她們並沒有再追究誰應該早一步知道誰的心情。餐點送來後,店員問飲料要現在上還是餐後上。砂緒伊先看向唯,等她說想餐後喝,再跟店員確認。唯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桌子另一頭的手。
可店員還在旁邊,她只把水杯往旁邊挪了挪。
吃完飯,她們沿著街道走了一段。天沒有下雨,風卻比前一天涼。過了第一個路口,唯才發現砂緒伊始終沒伸手。
「妳今天怎麼不牽我?」
砂緒伊看向她。「昨天妳不想抱,我不確定今天要不要。」
唯停下來。「妳想嗎?」
「想。」
她便把手遞過去。「那今天可以。」
砂緒伊握住了,沒有急著往前走。唯也沒有把那句「今天可以」當作什麼規則,只是低頭看了看兩人重新扣在一起的手,輕輕晃了一下。
到車站前,她先伸手抱住砂緒伊,對方停了一瞬便環住她的背,力道穩穩的。唯把臉埋在她肩旁,覺得昨晚沒能抱上的那一下,直到現在才真正補回來。
「到家說一聲。」砂緒伊在她耳邊提醒。
「知道啦。」唯鬆開些,抬頭看她,「不過妳還是可以講。」
「妳不是知道了?」
「知道跟想聽是兩回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唯笑起來。「因為喜歡啊。」
說完她便轉身下了車站階梯。走到轉角前,她忍不住回頭,看見砂緒伊仍站在原處,手裡拿著那把整晚都沒用上的摺傘,終於也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