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下午,唯提早把手邊的事處理完,便打開 Anchoring,問砂緒伊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。
回覆比她預想得快。
S: 可以。我還有資料要確認,今天能早點走。
唯: 那我去妳公司附近?
S: 四點左右,在上次那個街口。
唯: 好。不要為了我把工作丟給別人喔。
S: 沒有。剩下的明天再做也行。
唯看著最後一句,忍不住笑出聲,她原本只是想約一頓晚餐,沒想到對方真的願意提早離開公司。她又回了一句知道了,收好東西出門。
到約定地點時,距離四點還有一段時間。街口有家飲料店,唯經過時想起砂緒伊不喜歡太甜的東西,偏偏那天自己很想喝甜的,便買了一杯。她站在靠牆的位置喝了幾口,剛把吸管咬住,手機就震了一下。
S: 出來了。
唯收起手機,抬頭往來往的人群裡看。其實不需要特別找。黑髮間有一抹熟悉的銀灰,黑色衣服和走路時不太分心的樣子,早就成了她一眼能認出的特徵。砂緒伊走到面前,先看她手裡的飲料,再看她。
「等多久了?」
「十分鐘左右。」唯把杯子遞過去,「喝一口?」
砂緒伊看了看杯身上的店名。「妳買這家的?」
「嗯。試試看。」
砂緒伊接過去,真的喝了一小口。唯盯著她的表情,看見那雙眉微微動了一下,就知道答案了。
「太甜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」唯笑著把飲料接回來,「所以才只叫妳喝一口。」
「知道還給我?」
「想確認一下妳是不是每次都會說一樣的話。」
「那結果呢?」
「非常穩定。」
砂緒伊沒再評價。唯捧著已拿回來的杯子,這才想起砂緒伊今天提早走的事。
「妳工作真的做完了?」
「今天一定要做的做完了。其他明天再處理。」
「我還以為妳會說『等一下,我再確認最後一個檔案』。」
「出門前確認過了。」
「……好,算我沒問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笑了一下,接著問:「先去哪?」
「原本想逛逛。」唯看向街道另一頭,「妳呢?有沒有想吃的?」
「我有點餓。」
「現在?才四點多欸。」
「午餐吃得早。」
唯看了她一眼,發現對方是真的認真在想晚餐,便收起原本要先逛店的念頭。「那先找吃的。前面有一家麵店,妳上次不是說想試?」
「可以。」
「不過等一下還是要陪我逛。」
「有時間就去。」
「妳這種回答聽起來很像在審核行程。」
「不然要怎麼說?」
唯朝街口抬了抬下巴。「說『好,我陪妳去』就行了。」
「好,我陪妳去。」
唯轉頭看她,明知道是自己教的,仍然沒忍住笑。「妳學得也太快。」
唯說起那間店的菜單,兩人暫時站在騎樓邊,等街口那陣人潮過去。
* * *
四點剛過,阿居在街口掛掉工作電話,只覺得耳朵終於能清靜一會兒。上午臨時出去處理的事比預計麻煩,幸好近藤一起來,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自己要把那堆資料對到什麼時候。
他喝了一口剛買的咖啡,聽見近藤問:「直接回公司嗎?」
「不然呢?」
「你不是說想休息?」
「回去再休。」
近藤側頭看他。「你早上不是還說不想上班?」
「我不想上班跟我得回去,是兩回事。」
「也是。」
兩人走到路口,正好碰上紅燈,阿居漫不經心地看向對面,目光從一群行人身上掃過,忽然停住。
那個穿黑衣服的人,好像有點眼熟。
他往旁邊挪了一步,試著越過前面等燈的人,再看清楚一些。黑髮、銀灰挑染、走路的姿勢,還有肩上那個包。不對,這已經不是眼熟的程度了。
「欸。」
近藤看向他。「怎麼了?」
「你看對面。那是不是 S?」
「哪個?」
「黑衣服那個。」
近藤順著他指的方向找,還沒看清,阿居又發現另一件事。砂緒伊旁邊站著一個銀白色長髮的女生,背對著這裡。他本來沒多想,直到砂緒伊朝那個女生伸出手,對方也抬手攬住她,兩人很自然地抱了一下。
阿居握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……她們剛才是不是抱了?」
「誰?」
「S 跟旁邊那個人。」
近藤終於看見了。「朋友吧?」
「我知道可能是朋友。」阿居皺眉,「可是……」
他說不出哪裡不對,砂緒伊被人抱住時沒有意外,也沒有那種客套地碰一下便退開的反應。她的手穩穩落在對方背上,連阿居看著都覺得,那動作實在太熟悉。
對面兩人鬆開擁抱,銀白長髮的女生側過臉,將原本拿在手裡的飲料換到外側。
阿居看清楚她的臉,腦子一下空了。
「……唯?」
近藤沒聽清。「什麼?」
「唯。」阿居這次連聲音都變了,「我妹。」
「你妹?」
「對,我妹。」
近藤重新看了對面一眼,再看他。「所以剛才跟 S 抱在一起的是你妹妹?」
「我剛才不是說了嗎!」
「我確認一下。」
阿居想再看清楚,偏偏號誌還是紅燈。對面的兩個人已經轉向另一邊,開始跟著人流往前走,他下意識往馬路邊跨了一步,立刻被近藤攔住。
「紅燈。」
「我知道!」
「那你走什麼?」
「我想叫她們!」
「你可以打電話。」
阿居頓了一下。這明明是最簡單的方法,他卻在摸出手機以後,忽然不知道該先打給誰。
打給唯,問她為什麼跟自己同事抱在一起?聽起來像個管太多的哥哥。打給砂緒伊,直接問她為什麼抱自己妹妹?那就更奇怪了。他甚至還不知道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。
「阿居?」近藤叫他。
「幹嘛?」
「人要走掉了。」
阿居猛地抬頭。街上人群交錯,剛才那兩道身影已經往遠處去了,他把手機塞回口袋,等綠燈一亮便快步過街。近藤追在後面,一邊護著差點灑出的咖啡,一邊問他到底想做什麼。
「先找到人再說!」
「找到以後呢?」
「我再想!」
「你可以先想好。」
「現在沒空!」
他們穿過人群,走到街道另一側,卻只看見連續幾家店的招牌。阿居左右找了一圈,終於在更前面的路口又看見熟悉的銀白長髮。
「唯!」
距離太遠,對方沒有回頭。旁邊車流和行人的聲音混在一起,他再喊一次,聲音還是被吞沒。近藤勸他打電話,阿居只得停下,拿出手機,卻在下一秒被另一個畫面絆住了目光。
唯正低頭跟砂緒伊說著什麼,接著主動牽住對方的手。不是拉一下衣角,也不是過馬路時怕走散的短暫碰觸。她們的手指扣在一起,號誌變了,仍然沒有鬆開。
近藤這次也看清楚了。
「……喔。」
阿居轉頭。「你喔什麼?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
「看到什麼?」
「牽手。」
「對吧?」阿居幾乎有點激動,「你也覺得不只是朋友吧?」
「看起來是。」
這回答太平靜,阿居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,他盯著遠處,想再追上去,下一個路口卻又變成紅燈。等他和近藤繞到對面,那兩個人早已混進人潮裡,怎麼找都找不到。
「不見了。」近藤停下腳步。
「我看得到。」阿居沒好氣地說。
「那現在打電話?」
阿居低頭看著手機,唯的名字就在聯絡清單裡,點一下便能撥出去。他猶豫片刻,還是把畫面關了。
「先不要。」
近藤沒有追問,只說:「那回公司?」
阿居卻站著沒動,他不是不知道妹妹有自己的生活,也不是覺得她談戀愛需要先跟自己報備。真正讓他一時反應不過來的,是對方偏偏是砂緒伊。那個他天天在公司看見、偶爾還會一起吐槽工作的主管,竟然跟他妹妹牽著手走在路上。
而他竟然一直不知道。
「你怎麼能這麼冷靜?」他終於問。
近藤想了一下。「因為不是我妹。」
阿居看著他,好一會兒找不到話反駁,兩人重新往公司方向走,他腦中卻開始一件一件翻出之前的事。
砂緒伊曾問過他唯最近在忙什麼。也曾經比平常早離開,說要去找唯。有時聊天提到妹妹的近況,她知道得甚至比自己還快。那些當時聽來完全可以解釋的小事,此刻放在一起,突然變得很有意思。
「等一下。」阿居停住。
近藤轉身。「又怎麼了?」
「她們是不是已經認識很久了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可是 S 之前就知道唯的事。」
「你也說過她們認識。」
「對,我知道她們認識。」阿居皺著眉,「但我不知道是這種認識啊!」
近藤看他一眼。「那你想問清楚?」
「當然要問。」
「問誰?」
阿居拿出手機,先點開唯的聊天視窗,打下「妳跟 S 是什麼關係」,盯了兩秒又刪掉。換成「妳跟 S 很熟?」看起來同樣怪怪的。他退出,再點砂緒伊的名字,光看見那個聯絡視窗,便覺得直接問主管的私人感情似乎也不太對。
「……晚點再說。」
近藤看見他又把手機收起來,沒忍住笑。「你不是說一定要問?」
「要問跟現在問是兩回事。」
「這句很耳熟。」
「你今天話怎麼那麼多?」
近藤抬起手,示意自己不說了。兩人走回辦公大樓前,阿居原本打算直接進門,卻又停住,回頭望向剛才那個方向。
他明明只是出去處理一件工作,回來時卻好像突然漏掉了妹妹生活裡一大段故事。
* * *
天色漸暗時,唯還在街上和砂緒伊逛店,阿居一路追到街口的事,她一點也不知道。
她和砂緒伊先吃了麵,後來照原定計畫逛了兩間店。等走出第二間時,天空已經慢慢暗下來,唯翻著剛拍的照片,發現有一張砂緒伊的臉糊掉了,忍不住把螢幕轉給她看。
「這張妳根本沒看鏡頭。」
砂緒伊看了一眼。「那時候妳叫我看旁邊。」
「我叫妳看的是那個擺設,不是要妳轉頭轉這麼快。」
「那刪掉?」
「不要。」唯把手機收回來。
「不是糊了?」
「可是有妳啊。」
砂緒伊轉頭看她,唯原本打算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翻,卻看見她唇角浮起一點笑。
「笑什麼?」唯問。
「沒什麼。妳喜歡就留著。」
「我本來就要留。」
傍晚搭車時,她們坐在同一側。唯靠著砂緒伊的肩膀整理照片,車窗上映出兩人的輪廓,外頭偶爾有燈光一閃而過。她把幾張喜歡的存好,又把那張模糊的照片留了下來。
* * *
過了週末,星期一兩人又約了晚餐。
唯忙完當天的工作,走到約好的街口時,遠遠便看到砂緒伊站在街邊。這回比約好的時間更早。唯走過去,第一句就問:「妳等多久?」
「十二分鐘。」
「那下次不要那麼早來啊。」
「今天比較早收完。」
「可以在裡面多坐一下。」
「也沒別的事。過來等妳比較方便。」
唯看著她,想了想,還是把原本那句「這有什麼好方便的」吞回去。她伸手牽住砂緒伊,兩人一起往餐廳走。
餐廳位置不大,桌上擺了水杯和菜單便顯得有些擁擠。唯才翻到想吃的那頁,砂緒伊就已經選好了,她忍不住往對方的菜單看。
「妳又點這個?」
「嗯,之前吃過覺得不錯。」
「妳是不是每次來都吃一樣的?」
「不一定。但今天不想再選。」
「原來吃飯也可以這麼省事。」
「已經知道好吃,為什麼不能點?」
唯笑著把自己的菜單闔上。「可以啊,我只是覺得妳好像很多事情都挑比較省事的做法。」
砂緒伊沒有反駁。「有些是。」
這時她的手機震了一下,她拿起來看過一個檔案的通知,確認附件確實傳到,便把手機反扣回桌面。唯原本以為她會接著回訊息,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下文。
「不用處理嗎?」
「明天才要用。我只確認有沒有收到。」
「妳以前吃飯也會這樣看工作?」
「急的會看。不急的吃完再說。」砂緒伊把杯子往旁邊挪,讓出菜盤的位置,「這份不急。」
唯點點頭,順手把自己剛亮起的手機也反扣,她原本打算回一則不重要的訊息,現在突然覺得待會兒再回也沒差。
服務生把餐點端來時,桌面一下更擠了,唯伸手想讓出位置,手肘差點碰倒水杯,砂緒伊先一步把杯子扶正。她自己又往旁邊挪了挪,以免衣袖掃到盤子。
「這桌真的太小。」唯說。
「下次換一家。」
「妳不會覺得這間方便,就一直來?」
「方便也不是什麼都好。」
唯想起剛才的話,故意支著下巴看她。「那妳很多事都挑省事的。我呢?」
砂緒伊這回沒有立刻動筷子。她看向唯,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妳不是。」
「為什麼?」唯本來只是想逗她,聽見答案反而真的想知道。
「有時候約出去沒決定要去哪,走了很久才想到要吃什麼。逛店也常逛得比原本久。」
「欸,這是在抱怨嗎?」
「沒有。」砂緒伊想了想,「如果只是想省事,我就不會每次都出來了。」
唯安靜了一瞬。「那妳為什麼還出來?」
「想見妳啊。」
砂緒伊說完便拿起筷子,彷彿只是回答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。唯卻突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,只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明明一點也不甜,她卻覺得比星期五那杯飲料還難以平靜地嚥下。
「……妳真的很會突然講這種話。」
砂緒伊抬頭。「不是妳問的?」
「我知道啦。」唯終於笑了,「妳先吃,不然麵要冷了。」
吃完飯,唯的手機又震了一下。這次是哥哥傳來的訊息。
AJU: 明天有空嗎?
唯看了一眼,回他:幹嘛?
聊天視窗上方顯示「正在輸入」,過一會兒消失,又出現。唯等了半天,最後只等到一句:晚點再說。
「奇怪。」她忍不住皺眉。
砂緒伊抬頭。「怎麼了?」
「我哥問我明天有沒有空,結果又不說要幹嘛。」唯把手機轉過去,「妳看。」
砂緒伊讀完訊息,沒有擅自猜測。「也許他還沒想好怎麼講。」
「有事直接問不就好了?」
「那妳可以等他想好。」
唯想了想,回了一句「等你講」,便把手機收起來。「反正他要講總會講。」
兩人慢慢走向車站。到了路口,紅燈還亮著,砂緒伊先伸出手,唯便牽住。她想起晚餐時那句「想見妳」,握著的手不自覺輕輕晃了一下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下次挑一家更遠的店吧。」
「多遠?」
「還沒找。」
砂緒伊側頭看她,笑了。「找好再嚇我。」
「妳剛才不是說我不省事?」
「嗯。」
「那現在後悔來得及。」
「沒有要後悔。」
綠燈亮起,唯拉著她往前走。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,她沒有立刻去看,只把牽著的手握得更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