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谷唯最近發現了一件事，砂緒伊很會學。準確來說，只要她知道一件事情可以做，也弄清楚自己為什麼想做，她就會很自然地把那件事留下來，甚至不需要特別適應。比如牽手。以前大多是砂緒伊先牽，自從唯主動過一次以後，現在已經變成誰先碰到都可以。走在路上，她伸手，砂緒伊就牽回來；砂緒伊先伸手，她也不會再特別低頭確認。比如靠肩。以前砂緒伊靠過來，唯就讓她靠。現在唯自己靠過去，砂緒伊也會很自然地調整位置，過一會兒再把頭靠回來。比如抱。這個最明顯。
那天下午，她們約在外面吃飯，唯先到了，砂緒伊晚了幾分鐘。遠遠看見她從路口走過來，唯還沒開口，砂緒伊已經直接走到她面前。
「等很久？」
「五分鐘。」
「喔。」
然後伸手抱她。唯站在原地，連原本要說的話都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」
砂緒伊鬆開她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「喔。」
唯看著她轉身往前走，忽然發現這個人現在連抱她都已經變成見面流程了，自然到好像她們一直都是這樣。明明不久以前，砂緒伊連自己為什麼想碰她都不知道。現在知道了。然後就毫無障礙地全部留下來了。
吃完飯，兩個人去了附近的書店，唯站在書架前翻一本書，砂緒伊從另一排走過來，停到她旁邊。
「看什麼？」
「這個。」
砂緒伊直接靠近，下巴幾乎碰到她的肩膀，唯把手裡的書往她那邊移了一點。
「妳這樣看得到？」
「看得到。」
「很擠。」
砂緒伊立刻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這樣？」
唯轉頭看她。
「……不用真的退。」
「妳說很擠。」
「我只是講一下。」
「喔。」
唯看著她，最後乾脆伸手把人拉回來。
「站這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真的就站了回去，唯低頭繼續翻書，翻了兩頁，動作卻慢了一點。好像不只是砂緒伊，她自己也已經開始習慣了。以前是砂緒伊不知道距離為什麼越來越近，唯在旁邊研究半天。現在變成她嫌人太擠，把人趕走以後又自己拉回來。算了。反正都差不多。
下午回到砂緒伊家，半月今天精神很好，好到把桌上的筆推下去三次。第一次，砂緒伊撿。第二次，唯撿。第三次，兩個人一起看牠，半月坐在桌上，尾巴慢慢甩著，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。
「牠故意的吧？」唯問。
「嗯。」
「妳不管？」
「等一下牠就累了。」
唯看了一眼貓，又看砂緒伊。
「……妳養小孩也會這樣嗎？」
砂緒伊轉頭。
「我沒有小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妳問什麼？」
「比喻。」
「喔。」
唯懶得跟她解釋，直接把桌上的筆全部收進抽屜，半月低頭看了一眼。桌面沒東西了。牠站起來，跳下桌，走了，砂緒伊看著牠的背影。
「妳看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好了。」
「……」
唯突然覺得，這隻貓會變成今天這樣，可能真的不是沒有原因。
晚上，她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，半月睡在另一張椅子上，砂緒伊坐在旁邊，唯靠著她，砂緒伊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側。電影播到一半，唯忽然抬頭看她，砂緒伊還在看螢幕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覺得我們現在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？」
砂緒伊終於把視線移過來。
「知道在交往。」
「除了這個。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妳現在會先抱我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會先牽我。」
「還有？」
「會先靠過來。」
唯等著。砂緒伊也看著她。幾秒後，唯終於確定。沒了。
「就這樣？」
「不然？」
果然。她就知道。其實這幾天，唯一直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不是不滿意，也不是覺得現在有哪裡不好，甚至剛好相反，砂緒伊比交往以前好懂太多了。想見她，就說想見。想牽，就牽。想抱，就抱。唯主動靠過去，她也全部接受，沒有退、沒有躲，更沒有任何讓人需要重新猜測的不確定，可是就停在這裡。砂緒伊好像完全沒有主動想過，既然她們現在是戀人，那彼此之間是不是還可能存在其他距離，唯最開始以為只是因為剛交往。觀察了幾天以後，她逐漸覺得不是，這個人可能是真的沒想到。
電影繼續播。唯重新靠回砂緒伊身上，安靜了一會兒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以前有交往過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唯立刻抬頭。
「真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一次都沒有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人喜歡妳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砂緒伊低頭看她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唯慢慢靠了回去。突然全部合理了。她一時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。
「妳呢？」砂緒伊忽然問。
「什麼？」
「以前有交往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喔。」
唯又抬頭。
「妳就這樣？」
「不然？」
「……沒事。」
兩個第一次談戀愛的人就這樣坐在沙發上。其中一個至少知道一般情況下，戀人的距離可能不只牽手、靠肩和擁抱。另外一個……唯偷偷看了砂緒伊一眼。正在看電影。很好。看起來完全沒有想到其他地方。
電影結束後，砂緒伊把電視關掉，唯還靠在旁邊，沒有要起來的意思。
「不走？」
「還早。」
「嗯。」
砂緒伊也沒動。電視關掉以後，客廳突然安靜許多，唯坐在她旁邊，兩個人的距離本來就近，砂緒伊的手也還放在她腰側，唯低頭看了一眼。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問題；如果她什麼都不做，這個人到底多久以後才會想到？一個星期？一個月？半年？還是永遠不會？唯認真想了一下，覺得最後一個可能性好像也不是零，她忍不住笑了一聲，砂緒伊看過來。
「妳笑什麼？」
「妳。」
「我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唯也看著砂緒伊。幾秒後，她往前靠了一點，砂緒伊沒動，只是繼續看她，唯又靠近了一點。還是沒動。
「……」
砂緒伊眨了一下眼。
「怎麼了？」
唯差點笑出來。果然。她真的完全沒想到。
「沒怎樣。」
「喔。」
唯沒有退回去。兩個人的臉已經很近，近到她可以清楚看見砂緒伊眼睛裡自己的影子，砂緒伊卻還在等，像是真的以為她有什麼話要說，唯忽然有點想知道，到底要多近，這個人才會意識到她不是要講話。於是她又往前。這一次，砂緒伊終於稍微往後了一點。不是躲。只是把距離拉到能看清楚她的程度。
「唯？」
「嗯。」
「妳要說什麼？」
唯看著她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……」
唯沒有讓她把話說完，她直接親了上去。很輕。只是嘴唇碰了一下。短得連唯自己都沒有時間仔細感覺，便已經退開。然後兩個人一起安靜了。客廳裡只剩不知道跑去哪裡的半月，偶爾弄出一點細小的聲音，砂緒伊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，唯也沒有動。幾秒後，砂緒伊才開口。
「……妳剛才親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喔。」
唯閉上眼睛。
「妳不要這時候也喔。」
「那要說什麼？」
「我怎麼知道。」
「是妳親的。」
「……」
對。是她親的。唯忽然發現自己完全沒有立場要求對方給出什麼比較像樣的反應。
砂緒伊還在看她。唯被看了一會兒，開始有點不自在。
「幹嘛？」
「想一下。」
「想什麼？」
「剛才。」
「……有什麼好想？」
砂緒伊沒有回答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才說：
「我沒想過。」
果然。唯看著她。
「完全沒有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們都交往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也沒想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砂緒伊皺了一下眉，像是真的第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。最後得到的答案還是：
「不知道。」
唯差點笑出來。
「不知道就不做？」
「嗯。」
真的是她。不是排斥，也不是覺得不能，只是從來沒有產生過「那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做什麼」的念頭，所以就停在原地。砂緒伊又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妳想過？」
這次換唯停住。
「……嗯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為什麼要告訴妳？」
「想知道。」
「最近。」
「多最近？」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問題很多。」
砂緒伊看了她兩秒。
「好。」
總算停了。唯剛鬆一口氣，砂緒伊下一句又來了。
「所以妳剛才是因為想親我？」
「……」
唯轉頭看她。砂緒伊的表情非常認真，她忽然想起前幾天，自己也是這樣問砂緒伊的。為什麼牽我？
想牽。
為什麼抱我？
想抱妳。
那時候砂緒伊沒有迴避，也沒有覺得需要找其他理由。現在輪到她了。唯移開視線。
「嗯。」
砂緒伊沒有說話。過了幾秒，唯忍不住又看她。
「……妳又怎樣？」
「沒怎樣。」
「那妳一直看我。」
砂緒伊回答得很快。
「想看。」
唯沉默了。這個人學這種東西真的很快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砂緒伊忽然問：
「所以這個也可以？」
唯轉回去。
「什麼？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唯反應了兩秒。
「……親？」
「嗯。」
「妳問我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剛才都親妳了。」
「所以？」
唯原本還想說什麼，忽然停住，她懂了。砂緒伊不是在問剛才那一下可不可以，她是在確認，接吻是不是也和牽手、靠近、擁抱一樣，是她們之間可以存在的事情，唯看著她。
「可以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好。」
然後沒了。唯等了幾秒。
「……就這樣？」
「嗯？」
「沒事。」
她真的服了。
時間差不多以後，唯站在玄關穿鞋，砂緒伊照例站在旁邊。
「到了跟我說。」
「嗯。」
唯站起來。砂緒伊抱她。唯也很自然地抱回去。現在連這件事都已經不需要任何人先想一下了，兩個人鬆開。
「那我走了。」
「好。」
唯打開門，才踏出去一步。
「唯。」
她回頭。
「嗯？」
砂緒伊站在門內看著她。沒有說話。唯等了一下。
「怎麼了？」
砂緒伊往前一步。唯還沒反應過來，嘴唇便被很輕地碰了一下。跟剛才一樣。很短。碰到就退開。這次換唯站在原地沒有動，砂緒伊也看著她。
「……」
唯過了兩秒才找回聲音。
「妳幹嘛？」
「親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。」
唯已經忍不住開始笑。
「妳怎麼突然會了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剛才妳不是這樣？」
「所以？」
「我也想。」
唯沒聲音了。這句話她今天才剛在心裡替砂緒伊整理過。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可以做，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做，她就會很自然地把它留下來。原來真的這麼快。砂緒伊還在看她。
「不能？」
唯沉默兩秒。
「可以。」
「喔。」
「……算了。」
唯轉身往外走。這次連嘴角都懶得壓了。
電梯門關上以後，唯靠到牆上，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第一次是她。第二次是砂緒伊。前後甚至沒有隔多久，唯忽然產生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，砂緒伊不是不會往前，她只是以前根本不知道前面還有沒有路，也沒有理由憑空往那裡走。現在她知道了。而且看起來完全沒有停在原地慢慢研究的打算，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。Anchoring 跳出新訊息。
S：到了跟我說。
還是那一句。唯笑了一下。
唯：知道。
她看著聊天頁面，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。
唯：還有。
對面很快已讀。
S：嗯？
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最後還是打了出去。
唯：下次不用問能不能。
送出。三秒。
S：好。
唯看著那個「好」；原本還帶著笑的表情慢慢停住。……等等。她是不是……教得有點太快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