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。北谷唯低頭，看著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，砂緒伊走在旁邊，沒有看她，也沒有特別做什麼，就是很自然地牽著，這已經是交往以後第三次見面。也是第三次，砂緒伊先牽她，唯盯著兩人的手看了一會兒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砂緒伊轉頭。唯原本想說什麼，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好問。
「沒事。」
「喔。」
砂緒伊繼續往前。完全沒有察覺任何問題。其實本來就沒有問題，她們交往以前，砂緒伊就是這樣。走路的時候會拉她，人多的時候會把她帶到旁邊，坐下以後也總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距離就越來越近。有時候抱她，有時候只是把頭放到她肩上。交往以後也一樣。唯一不同的是，現在問砂緒伊為什麼，她會回答。
想牽。
想靠。
想抱妳。
唯花了幾天才逐漸習慣這種過於直接的答案。然後她開始發現另一件事。好像一直都是砂緒伊先。
下午，她們去了一間咖啡店。靠牆的位置是一整排長沙發，唯先坐下，砂緒伊把兩杯飲料放到桌上，也跟著在她旁邊坐下，唯看了一眼。兩個人中間大概隔了二十公分，她又看砂緒伊。對方正在拆吸管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坐那麼遠幹嘛？」
砂緒伊的動作停住，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「很遠？」
「……算了。」
「喔。」
唯拿起自己的飲料喝了一口。算了就算了。她總不能連二十公分都要管，過了幾分鐘，肩膀忽然碰到，唯連看都不用看，就知道是誰移過來的，她閉了一下眼睛。果然。又是砂緒伊。這個人明明根本沒有把二十公分當成很遠，最後卻還是會自己靠過來，唯低頭喝著飲料，忽然開始想，如果她不等呢？
離開咖啡店以後，她們也沒有特別要去哪裡，只沿著街道慢慢走，砂緒伊照常走在外側，到了路口，紅燈。兩個人跟著人群停下，唯低頭看了一眼。她們的手現在沒有牽在一起，砂緒伊正在看對面的號誌，唯也跟著看了一會兒。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；如果她不牽呢？唯沒有動。甚至刻意把手留在原本的位置。綠燈亮起。前面的人開始往前，砂緒伊跟著走了一步；下一秒，手便伸了過來。握住她。
「走了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唯被她牽著往前。走到馬路中間時，她忽然有點想笑，她到底在測什麼？這個人根本不會讓她等太久。可也正因為如此，唯終於確定自己剛才一直覺得奇怪的是什麼。不是砂緒伊太主動。是她自己好像一直在等砂緒伊主動。
晚上去了砂緒伊家。今天半月沒有出來迎接她們，兩人在客廳找了一圈，最後才在房間角落看見縮成一團的貓，唯蹲下來。
「你今天怎麼了？」
半月睜開眼睛看她。然後又閉上。砂緒伊站在後面。
「在睡覺。」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「那妳還問。」
「我在跟牠講話。」
「牠不會回答。」
唯回頭。
「你主人很無聊。」
半月的尾巴動了一下，砂緒伊下意識開口：「牠不是……」唯已經接了下去。
「妳養的。」
砂緒伊停住。兩個人對看。過了兩秒。
「……嗯。」
唯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「終於承認了？」
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半月。
「反正牠也不會走。」
「妳以前不是一直說牠自己來的？」
「現在也是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就養了。」
唯看著她。不知道為什麼，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砂緒伊。好像很多事情都是這樣。一開始沒有特別決定，等真正回過頭，才發現早就已經變成那樣了。包括半月。好像也包括她。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唯自己先停了一下。……算了。這個先不要講。
兩個人回到客廳。砂緒伊先在沙發上坐下，唯原本正準備像平常一樣坐到旁邊，動作卻忽然停了一下，她想起下午。想起剛才過馬路時，自己什麼都沒有做，砂緒伊的手很快就伸了過來；如果這次不是呢？唯坐下。只是沒有坐在平常的位置。比平常近了一點。砂緒伊看了她一眼。沒說什麼。唯又往旁邊挪了一點。肩膀碰上。砂緒伊還是沒動。
「……」
唯轉頭看她。
「怎麼了？」
砂緒伊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喔。」
唯又轉回去。電視正在播什麼，她其實沒有太注意；過了一會兒，她慢慢把頭靠到砂緒伊肩上。碰到的那一刻，她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。不是累，不是捷運剛好晃了一下，也不是沙發沒有位置，更不是砂緒伊先靠過來，所以她只是沒有躲。是她自己想靠，所以她靠了，砂緒伊低頭看了她一眼，唯知道，但她故意沒有抬頭。等了幾秒，旁邊還是沒有其他動靜。
「妳怎麼都沒反應？」
「什麼反應？」
「……算了。」
「喔。」
「不要喔。」
「好。」
唯繼續靠著她。心裡卻有點莫名其妙，她到底期待砂緒伊有什麼反應？驚訝？問她為什麼？還是至少看她久一點？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又過了一會兒，砂緒伊的頭很自然地靠到她頭上，唯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好吧。至少有。
晚一點，她們一起去附近買東西。回程時，唯第一次沒有等，兩個人並肩走著，砂緒伊的手就在旁邊，唯看了一眼，這次沒有再像下午那樣等著確認砂緒伊什麼時候會伸手過來，她自己伸了手。握住砂緒伊。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；下一秒，手指便收緊。沒有停下。沒有問。就這樣繼續走。唯等了幾秒。
「妳沒有要說什麼？」
「說什麼？」
「我牽妳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」
砂緒伊轉頭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砂緒伊又看了她一眼。
「妳想牽我。」
唯停了一下。原來這句話從對方嘴裡說出來，跟自己心裡知道，感覺還是不太一樣。
「嗯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那就牽。」
「……喔。」
這次換砂緒伊看她。
「不要喔？」
唯立刻轉頭。砂緒伊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但她非常確定。這個人是故意的。
「妳學很快嘛。」
「妳教的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教妳這個？」
「昨天。」
唯想了一下。昨天她才叫砂緒伊不要一直「喔」。
「這種不用記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……算了。」
砂緒伊沒有再問。唯也沒有放開她。
回到家，砂緒伊把剛買回來的東西拿進廚房，唯站在客廳，看見半月已經醒了，正坐在沙發上舔毛，她走過去。
「起來。」
半月抬頭看她。不動。
「這是我的位置。」
「喵。」
「你今天睡一整天了。」
「喵。」
唯直接伸手把牠抱起來，半月倒也沒有反抗，只是被她放到旁邊以後，立刻又趴了下去，砂緒伊剛好從廚房出來。
「妳跟牠搶位置？」
「牠坐我的。」
「那是我家。」
「……」
唯轉頭看她。
「所以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妳們自己分。」
唯看著她。
「妳真的很沒用。」
「喔。」
「砂砂。」
「好。」
改得倒是很快。
兩個人重新坐下。這一次，唯沒有等砂緒伊，她自己靠了過去。砂緒伊也很自然地調整了一下位置，讓她靠得更舒服。沒有驚訝。沒有問為什麼。甚至沒有特別看她。唯靠在她旁邊，忽然明白了：砂緒伊不是沒有反應，只是她的反應跟自己原本想像的不一樣。她不會因為唯主動牽她，就突然停下來問一句「怎麼了」；也不會因為唯靠過來，就覺得這是一件需要特別確認的事情。因為對砂緒伊來說，這些本來就可以。她想靠近唯，所以以前她就靠了。現在唯想靠近她。那也一樣。砂緒伊沒有覺得奇怪，因為她想要的本來就是這個，這個答案好像太簡單了，唯卻花了一整天才想明白。
快十點時，唯準備回家，她站在玄關穿好鞋，砂緒伊就在旁邊。
「到了跟我說。」
「知道。」
唯站起來。
「那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砂緒伊往前一步，唯看見她的手抬起來，已經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。又是砂緒伊。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，唯自己先動了，她往前一步，伸手環住砂緒伊，兩個人同時停住。安靜了兩秒，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，這個擁抱是自己做的。沒有任何理由，不是砂緒伊先伸手，她只是抱回去，也不是因為人多、要過馬路，或怕她撞到什麼。就是她自己走過來，因為想抱她，所以抱了，唯忽然有一點後悔，不是因為不想，而是這個念頭一旦變得這麼清楚，她反而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。偏偏砂緒伊還真的沒有動，唯等了一會兒。
「妳幹嘛？」
「……」
「砂砂？」
「妳抱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？」
砂緒伊像是真的想了一下；下一秒，手臂才環上她的背。把她抱回去。
「沒什麼。」
唯安靜下來。好吧。這樣就夠了。
這個擁抱跟以前其實沒有太大不同，砂緒伊的手還是放在差不多的位置，兩個人的距離也一樣，可是唯第一次知道，原來主動靠近一個人，跟等著對方靠過來，是完全不同的感覺，她以前好像一直在等。最開始等砂緒伊注意到她。
後來等她認出自己，等她傳訊息，等她約她，等她靠過來。就連發現自己喜歡砂緒伊以後，她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觀察。看砂緒伊離她多近，看她是不是只對自己這樣，看那些碰觸究竟算不算特別，直到等不到砂緒伊自己發現，她才先把那句喜歡說出口，可是現在不一樣了。她已經知道答案。所以也不需要每一次都等，唯沒有立刻鬆手。砂緒伊也沒有催。過了一會兒，她聽見頭頂傳來聲音。
「唯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今天很常碰我。」
唯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「……妳有發現喔？」
「有。」
唯終於抬起頭。
「那妳前面都沒反應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有啊。」
「哪裡？」
「妳牽我，我有牽回去。」
「……」
「妳靠我，我也有靠妳。」
「……」
砂緒伊的手在她背後收緊了一點。
「妳現在抱我。」
停了一下。
「我也有抱妳。」
唯沒有說話。可惡。全部都有。只是完全不是她想像中的反應而已，砂緒伊又問：
「所以妳今天怎麼了？」
唯重新靠回她肩上。想了一會兒。
「沒怎樣。」
「喔。」
「……」
這次唯懶得糾正。又安靜了幾秒，她才低聲說：
「只是以前都是妳。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所以今天換我。」
沒有追問。也沒有問她為什麼突然想換，砂緒伊只是抱著她，很自然地回答：
「好。」
唯忽然覺得，自己今天大概就是在等這個字。
她終於鬆開手。砂緒伊也跟著放開她，唯打開門，走出去以前又回過頭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下次也是。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什麼？」
唯站在門外，看著她。
「不一定都要妳先。」
砂緒伊安靜了兩秒。然後點頭。
「好。」
門在身後關上。唯站在走廊上，沒有立刻離開。剛才牽過砂緒伊的手還垂在身側，她低頭看了一眼。忽然笑了。以前她一直在確認，砂緒伊會不會走向她。現在終於不用了。因為她已經知道，自己也可以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