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站在約好的街口,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,砂緒伊還沒到,倒不是什麼值得擔心的事。對方平常一向準時,真有事會說,唯只是難得有機會想想,等會兒要不要拿這件事逗她。
她才把手機收進包裡,就看見砂緒伊從路口另一側走過來。黑色外套的袖口有一塊顏色略深,步子倒還是平常那樣,不急不慢。唯等她走近,先瞄了一眼那截袖子。
「出門前又被半月攔住?」
「牠把水碗撞翻了。」砂緒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抬起手臂,「擦地板花了點時間。」
「那妳怎麼不傳訊息?我還以為妳在路上。」
「本來想傳。擦完看時間,覺得直接出門比較快。」
「所以妳現在是要我跟半月計較?」
砂緒伊看她一眼。「妳可以跟牠說。」
唯忍不住笑了。「牠要是聽得懂,第一個來跟妳抱怨的應該是我。」
砂緒伊伸手過來,唯很自然地把手放進她掌心。兩人走了一小段,她才想起還沒問完:「牠這次也是故意的?」
「應該不是。牠想跳上去,腳碰到碗。」
「妳現在連牠故意不故意都分得出來?」
「至少這次有看到。」
「好吧。」唯抬頭看她,「那我下次親自問半月。」
「牠不一定理妳。」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妳可以偶爾站在我這邊嗎?」
砂緒伊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一點。「現在不是站妳旁邊?」
唯看了她兩秒,最後還是笑了。這種話放在別人嘴裡可能像故意討好,偏偏砂緒伊說得一臉平靜,根本分不清是不是在開玩笑。
今天原本是唯提議去書店,她最近想找一本書,先前在網路上看過介紹,卻一直沒有決定要不要買。砂緒伊聽完只問哪一間、幾點見面,並沒有表示逛書店會太久。唯以為她只是陪自己來,結果一進門,對方就站在門口的分類指示前看得很認真。
「妳也有要找的?」唯問。
「有一本想看。」
「怎麼剛才沒說?」
「妳沒問。」
唯張了張嘴,發現居然沒什麼好反駁的,只好指著裡面的書架。「那分頭找?我等一下過去找妳。」
「好。別拿太多,等會兒不好抱。」
「我只是來找一本。」
砂緒伊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整面書架,沒有接話。唯本來想問那是什麼眼神,最後決定先找書。
半個小時後,砂緒伊找到她時,她手裡已經拿了兩本,還翻著第三本。對方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,等她讀完一段才開口。
「妳不是只找一本?」
「本來是。」唯沒有抬頭,「可是這本剛好在旁邊。」
「那另外一本呢?」
「那本是找這本的時候看到的。」
「喔。」
唯聽見這聲「喔」就覺得不對,抬頭問:「妳是不是在笑我?」
「沒有。我在想妳等一下怎麼拿。」
「……妳可以幫我拿。」
砂緒伊真的接過她手裡那兩本,還問:「這本要買?」
「我還沒看完,怎麼知道?」
「妳都看快半本了。」
「哪有那麼誇張。」唯把書往自己這邊收了一點,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同一排很久。她想了想,又把書攤到砂緒伊面前,「妳看這裡,這一段很好笑。」
砂緒伊低下頭來看。她靠得近,長髮從肩旁滑過來一點,唯原本只是想分享那段對話,卻莫名注意到兩人的頭幾乎碰在一起。她不動聲色地把書拿穩,等砂緒伊看完那頁,手剛碰到紙角,就被輕輕按住。
「等一下,還有兩行。」
「妳看得好慢。」
「我有看旁邊的敘述。」
「我也有啊。」
「那妳說剛才她為什麼突然不高興?」
唯停了半拍,她還真的只顧著看兩個人吵嘴,沒注意前面的細節。砂緒伊沒有繼續追問,只是把書稍稍往前推,讓她能重新讀一遍。唯看完後忍不住笑出聲。
「好啦,這次算妳贏。」
「沒有在比。」
「我有。」
砂緒伊這才偏頭看她,唇角帶出一點笑,唯心裡忽然軟了一下,乾脆把那本書也放進要買的那疊。內容確實有趣。唯將那疊書的書脊對齊,嘴角卻還留著剛才兩人一起讀那頁時的笑。
輪到砂緒伊找書時,情況完全反過來,唯在另一排等了好一陣子,見人還蹲在書架前研究目錄,忍不住走過去。
「好了嗎?」
「快了。」
「剛才妳不是說只有一本?」
「版本不一樣。」砂緒伊把兩本書的封底翻給她看,「我在看差在哪裡。」
唯蹲在她旁邊,看了兩眼密密麻麻的介紹,乾脆放棄。「我剛才翻書妳都沒催,現在換我等妳是不是?」
「妳剛才看了半個小時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再給我五分鐘。」
「……好啦。」
唯靠著書架等她,沒再催。最後兩人各抱著一本以上的書去結帳。走出店門時,她看著購物袋裡比預期多的東西,自己先笑了。
「我本來真的只打算買一本。」
砂緒伊看了一眼。「可是妳一直拿著那幾本。」
「因為喜歡啊。」
「那就買。」
這麼簡單的一句話,唯卻很喜歡,她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,空出手指去牽砂緒伊。砂緒伊自然地接住,連低頭確認都沒有。
晚餐後,她們一起回到砂緒伊家。門才打開,半月便從客廳走過來,繞著砂緒伊的腳邊轉了一圈,接著又朝唯叫了一聲。
「我知道,妳今天差點害人家遲到。」唯彎腰摸牠的頭,「下次不要這樣。」
半月側頭躲開,轉身跳上桌子,彷彿根本沒聽見。唯抬頭看砂緒伊:「牠是不是不喜歡被唸?」
「牠比較想玩。」
話才說完,桌邊一支筆便被貓爪慢慢推了下來,砂緒伊彎腰撿起,放回原位。隔不到一分鐘,那支筆又掉到地上,這次換唯撿。第三次,兩人同時看著半月把筆推向桌沿,誰也沒有立刻動。
「牠故意的吧?」唯問。
「這次是。」
「妳還在等什麼?」
「看牠會玩到什麼時候。」
唯忍著笑走過去,拉開抽屜,把筆收進去,半月低頭盯著空蕩蕩的桌面,尾巴擺了兩下,沒找到新目標,乾脆跳走。
「妳看,這樣不就好了?」
砂緒伊坐在椅子上看她。「嗯。」
「那妳剛才為什麼一直撿?」
「順手。」
「妳這樣會把牠寵壞。」
「妳第二次也撿了。」
唯停住,忽然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資格教訓人。「……好,這個話題到此為止。」
兩人把晚餐後順路買回來的東西收好,唯原本想看電影,砂緒伊卻先坐在沙發上翻起新買的書。她挑完片,拿著遙控器回來,發現對方已經讀了好幾頁。
「妳今天不是說陪我看電影?」
砂緒伊抬頭。「有。我想說妳還在找。」
「找好了。」唯把片名給她看,「這部,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今天要看完?」
「不然呢?」
「怕妳看到一半想睡。」
唯用遙控器輕輕碰了一下她手裡的書。「我有這麼容易睡嗎?」
「上次有。」
「那是因為那部真的很悶。」
砂緒伊把書籤夾回去,將書放在一旁。「好,今天換這部。」
「妳不想看書了?」
「想看啊。但書明天也在。」
唯在她身邊坐下,心裡那點原本不太明顯的不滿很快散了。砂緒伊已把書收好,空出手來等她靠過去。
電影開始後,唯照例坐得很近,兩人交往以來,牽手、靠肩、擁抱慢慢變成了不需要事先商量的事。有時她先靠過去,有時砂緒伊伸手把她攏近,更多時候只是誰的手空著,另一個人便順勢握上。唯喜歡這樣的自然,卻也在某些安靜的時刻發現,自己開始期待更多。
例如現在。
電影演到一半,砂緒伊的手搭在她腰側,唯原本還跟著螢幕裡的人物笑,後來注意力卻慢慢移到身旁的人身上。她抬頭時,砂緒伊正專心看著畫面,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裡顯得比平常柔和。唯看了好一會兒,忍不住叫她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妳以前交往過嗎?」
砂緒伊轉頭。「沒有。」
「一次都沒有?」
「沒有。怎麼突然問?」
「好奇啊。」唯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和平常一樣,「那有人追過妳嗎?」
「有過吧。」
「『有過吧』是什麼意思?」
「有些我不知道是不是。」
唯笑了。「這倒是很像妳。」
「那妳呢?」
「我也沒有交往過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不意外?」
「為什麼要意外?」
唯本來想繼續追問,話到嘴邊卻又停住,砂緒伊不是沒有感覺,只是不會因為她問了便自動猜到後面所有意思。以前她總覺得這樣有點讓人頭痛,現在卻開始覺得,至少自己不必費力分辨她哪些話是真心、哪些只是敷衍。
她重新靠回肩上,過了幾分鐘,聽見砂緒伊叫自己的名字。
「唯。」
「嗯?」
唯抬起頭,發現對方並沒有看螢幕,而是在看她。兩人的距離原本就近,這樣面對面坐著,近得她能看清砂緒伊眼睫投下的影子。砂緒伊的視線短暫落在她唇上,又回到她眼睛。
唯心跳漏了一拍,卻故意問:「妳剛才有在看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那現在演到哪了?」
砂緒伊望了一眼螢幕,停了兩秒。「沒注意剛才那句。」
「原來妳也會分心。」
「會。」
唯本來想笑著把話帶過,但砂緒伊始終沒將目光移開。她伸手碰了碰對方袖口,輕聲問:「在想什麼?」
砂緒伊拿起遙控器,把音量調低,放回桌上。這一連串動作慢得唯反而緊張起來,她正想問是不是有話要說,砂緒伊便看著她開口。
「想親妳。」
唯的手指在那截袖口上收緊。她猜過,也期待過,真正聽到時卻還是覺得耳根發熱,她很想維持剛才那種游刃有餘的樣子,出口的聲音卻比預想中輕。
「……那怎麼不親?」
「想先知道妳是不是也想。」
唯的手指還停在她袖口上。她原本有好幾句可以拿來逗人的話,這下卻全忘了,只能看著那雙認真等她回答的眼睛。過了片刻,她點頭。
「我想。」
砂緒伊的手沒有急著收緊,仍留在她腰側,唯握住對方肩膀,慢慢靠近。距離短到幾乎不必移動,她卻走得很慢,鼻尖擦過一點溫熱的氣息,才終於閉上眼睛,輕輕碰住砂緒伊的唇。
那個吻很短,她退開時甚至還抓著衣料,指尖忘了放鬆。螢幕裡有人說了一句話,聲音從不遠處傳來,她卻一句也沒聽進去,只顧著看砂緒伊的反應。
「太突然了嗎?」她問。
「有一點。」
唯的心往下一沉,還沒來得及接話,砂緒伊便補了一句:「可是我很喜歡。」
「妳這樣講話很犯規欸。」
「不是妳問的?」
「我問的是會不會太突然。」唯忍著笑,「妳可以只回答那個問題。」
「喔。」砂緒伊看她片刻,又說,「那我還想親。」
唯這次真的笑了,笑到不得不低下頭。她額頭靠著砂緒伊的肩膀,等自己臉上的熱度稍微退去,才抬眼問:「妳怎麼突然這麼會講?」
「我也有點緊張。」
「看不出來。」
砂緒伊抬起原本放在她腰側的手,給她看。「剛才不知道放哪裡。」
唯低頭看了看,伸手握住那隻手,將兩人的手一起放在沙發上。「放這裡就好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收攏手指,過了一會兒,又問:「那我可以靠近嗎?」
唯看她一眼。「妳剛才都說想親我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還是想問。」
唯心裡一軟,沒有再開玩笑,她點點頭,留在原處看著砂緒伊向自己靠過來。這一次換她等,竟然比自己先親上去時還緊張。她們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,砂緒伊停了片刻,唯便閉上眼,掌心從肩膀輕輕移到她後頸。
第二個吻比第一個長了一些。砂緒伊的手仍握著她,沒有急著將她拉近;唯也終於不再只想著自己表現得如何。她感覺到唇上輕柔的壓力,也感覺到砂緒伊靠近後微微放慢的呼吸。分開時,兩人都沒有立刻退回原本的位置。
唯睜開眼,正好對上砂緒伊的目光。
「……電影還在播。」她小聲說。
「嗯。」
「妳知道演到哪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唯忍不住笑了,把額頭抵到她肩上。砂緒伊伸手拿遙控器,問要不要重播剛才那一段;唯說等一下,先讓她靠一會兒。對方果然沒有催,只將遙控器放回去,安靜地握著她的手。
過了一陣子,唯才重新坐好。螢幕裡已換了場景,她皺著眉往回找,倒退兩次都沒停對地方。砂緒伊在旁邊指了時間點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妳不是說不知道演到哪裡?」
「前面有記得。」
「那妳剛才還說不知道。」
「中間不知道。」
唯拿著遙控器笑了半天,才終於把片段調回去。接下來她真的努力看電影,只是每逢畫面暗下來,仍會忍不住意識到砂緒伊就在旁邊。手心的溫度沒有改變,卻好像跟剛才不太一樣了。
片尾字幕出現後,砂緒伊拿起下午買的新書,唯也從包裡翻出自己的,兩人一左一右坐著看。唯讀了幾頁,目光又不自覺移過去,先看見扶住書頁的手,再看見垂下的眼睛。砂緒伊發現後,把書稍微拿遠,問她怎麼了。
「沒事。」
「那妳一直看我?」
「不能看嗎?」
「可以。」砂緒伊讓出肩膀的位置,「要過來?」
唯沒有回答,只挪過去靠好,她原本還想繼續讀,才看兩行就發現自己忘記前面寫了什麼。她乾脆合上書,安靜看著砂緒伊翻完那一頁,偶爾聽見半月在房間另一頭走動的聲音。
回家時間到了,唯在玄關穿鞋,砂緒伊像平常一樣站在旁邊,提醒她到家傳訊息。唯應了一聲,站起來抱了她一下,兩人鬆開,唯拿好包,門才推開一半,便又被叫住。
「唯。」
她回過頭,砂緒伊往前走了半步。
「怎麼了?我東西忘了拿?」
「沒有。」砂緒伊看著她,停了一下,「還想親一下。」
唯的嘴角立刻翹起來。「一下?還是很久?」
「一下。」砂緒伊看了看外面的電梯燈,「妳還要搭車。」
「妳連這個都算喔?」
「時間差不多了。」
唯本來還想再逗兩句,但砂緒伊已經站得很近,她便伸手攥住那截衣袖。吻落下來時,她沒立刻鬆手,讓原本打算很短的告別多停了一會兒。分開以後,砂緒伊輕輕替她扶好肩上的包帶。
「到了跟我說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
電梯門緩緩闔上,唯看著門縫裡的人影消失,才靠向電梯內壁,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第一個吻是她先靠過去的,如今想起砂緒伊在門邊主動叫住她,她還是忍不住又碰了一下唇角。
手機亮起時,她點開 Anchoring,想了想,傳了訊息過去。
唯: 以後想親我可以直接說,不用讓我猜。
S: 好。
唯看著那個簡短的回答笑了一下。下一則訊息很快又跳出來。
S: 那妳也要。
她本來打了個「喔」,看了一眼又刪掉,重新輸入。
唯: 知道了。
訊息送出後,電梯剛好抵達一樓。唯將手機握在掌心裡,走出電梯時,唇角還帶著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