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谷唯醒來的時候，第一個念頭是，昨天好像發生了一件很大的事，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，腦子還沒有完全醒，昨天晚上的畫面倒是先回來了，砂緒伊站在她面前，說她想見她。說她不喜歡唯不找她。最後還重新說了一次。
我喜歡妳。
然後她們牽著手走了一路，所以，現在呢？唯在床上躺了幾秒，伸手拿起手機。Anchoring 裡已經有一則訊息。二十三分鐘前。
S：醒了？
唯看了一會兒。
唯：剛醒。
訊息很快變成已讀。下一則幾乎立刻跳出來。
S：下午？
唯盯著那兩個字。昨天晚上也是這樣。
明天？
她回了下午，然後她們就這樣約好了，唯原本以為，經過昨天那麼大一串事情以後，今天至少應該有哪裡不一樣。稱呼也好，說話方式也好，甚至砂緒伊多打幾個字都可以。結果沒有。完全沒有。唯低頭打字。
唯：妳是不是只會問這個？
幾秒後。
S：不然？
唯看著那個熟悉到不行的回答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很好。真的完全沒變。
她們約在以前去過的地方，唯到的時候，砂緒伊已經站在路口。黑色的衣服、側背包，低著頭看手機。跟以前每一次見面幾乎沒有任何差別，唯朝她走過去。
「砂砂。」
砂緒伊抬頭。
「嗯。」
手機收起來。
「吃了嗎？」
「還沒。」
「那先吃。」
「好。」
兩個人很自然地往前走，唯跟著走了幾步，忽然覺得哪裡怪怪的，她轉頭看砂緒伊。砂緒伊也跟著看過來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喔。」
然後繼續往前。唯看著她的側臉。昨天以前，她們也是這樣。見面、吃飯、走路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，砂緒伊不太會特別安排什麼，她也不需要。有時候兩個人甚至只是先約出來，到了以後才開始決定今天到底要去哪裡。昨天以前是這樣。今天也是這樣。所以……到底有什麼不一樣？
吃完飯，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。週末下午人很多。走到一個路口時，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來，唯正好轉頭看著旁邊的店，手腕忽然被拉了一下，她整個人往旁邊偏，砂緒伊把她拉到自己身邊。
「看路。」
「我有看。」
「妳剛才沒有。」
「我有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……」
唯低頭。砂緒伊還拉著她。這也不是第一次。以前人多的時候，砂緒伊就會這樣。拉她的手腕，拉她的手，有時候乾脆直接把人帶到自己旁邊，她早就習慣了。只是現在……唯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知道我們在交往吧？」
砂緒伊轉頭看她。
「知道。」
「喔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喔。」
又是喔。唯沒有再說。綠燈亮起，兩人跟著人群往前。過完馬路以後，砂緒伊也沒有把手放開，只是原本抓著她的手腕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牽著，唯看著前面的路。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變得非常有存在感。昨天也牽過。更早以前其實也不是沒有。明明不是第一次。可是現在她非常清楚一件事，砂緒伊知道。她知道自己現在牽的是誰，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牽，唯安靜了幾秒。忍不住問：
「妳為什麼牽我？」
砂緒伊轉頭，眼神裡很明顯地出現了一個問號。
「？」
「問妳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牽著的手。
「想牽。」
「……」
唯一下沒話了。砂緒伊等了一會兒。
「不能牽？」
「可以。」
「喔。」
她就這樣牽著唯繼續往前走，唯也沒有把手抽回來，只是走了幾步以後，她突然開始覺得，昨天以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砂緒伊，好像還比較好處理。至少以前她還可以當作這個人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幹嘛。現在不行。現在她問，砂緒伊會回答，而且回答得毫無障礙。
下午沒有特別的行程。最後還是去了砂緒伊家。門一打開，半月便慢吞吞走過來，唯蹲下去摸牠的頭。
「你今天有沒有乖？」
「喵。」
「一定沒有。」
「喵。」
砂緒伊在後面關門。
「牠今天很乖。」
唯回頭。
「妳又知道？」
「今天沒有東西掉下來。」
「這個標準是不是太低了？」
「很高了。」
半月被摸得瞇起眼睛，唯笑了一下。
「你主人對你的要求很低欸。」
砂緒伊正好從旁邊經過。
「牠不是我養的。」
唯抬頭。
「那牠為什麼一直在妳家？」
「牠自己來的。」
「妳還給牠吃、給牠睡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帶牠去健康檢查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叫收編。」
砂緒伊停下來，低頭看了一眼半月。
「喔。」
唯直接笑出聲。
「牠知道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跟妳以前一樣。」
砂緒伊轉頭。
「什麼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唯低頭繼續摸貓。算了。現在知道了。而且好像知道得太徹底。
後來兩個人坐到沙發上。電視開著，沒有人真的在看，半月趴在唯腿上，她一隻手摸著牠，另一隻手拿著手機，砂緒伊坐在旁邊，一開始還留著一點距離；過了一會兒，肩膀碰到了。再過一會兒，砂緒伊整個人靠了過來，唯沒有動。這也不是第一次。砂緒伊以前就很常這樣，坐著坐著就靠過來。有時候頭直接放在她肩上，有時候只是整個人貼著她。以前每一次，唯都會忍不住想，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？現在答案有了。知道。唯低頭繼續滑手機；過了一會兒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很重。」
砂緒伊稍微抬起頭。
「那我起來？」
「……不用。」
「喔。」
然後真的又靠回來了，唯閉了一下眼睛。她到底在幹嘛？不是。應該說，她們兩個到底在幹嘛？昨天才剛確認交往，今天砂緒伊就靠在她身上，跟以前一模一樣。偏偏她自己還不讓人起來。很好。兩個都有問題。
半月忽然從她腿上跳下去，唯的視線跟著牠移動。
「牠去哪？」
「喝水吧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通常是。」
唯還在看著半月，身後忽然多了一點重量，砂緒伊從旁邊靠過來。手臂繞過她。唯的動作停住。這個好像也不是第一次。以前砂緒伊偶爾要拿她旁邊的東西，會直接靠過來。有時候乾脆從後面伸手，距離近得根本不像正常朋友，但本人完全沒有自覺，所以唯一開始也沒有多想，她等了一下。砂緒伊沒有拿東西。又等了一下。還是沒有。唯慢慢低頭，看著環在自己身前的手。
「妳要拿什麼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……」
唯轉過頭。砂緒伊就在很近的地方。
「那妳幹嘛？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那個表情甚至還像是在確認，唯到底為什麼要問；幾秒後，她回答：
「想抱妳。」
唯沒有說話。砂緒伊也沒有。她只是繼續抱著，非常自然。自然得好像這個答案根本沒有任何需要猶豫的地方，唯慢慢把頭轉回去。
「……喔。」
這一次，換她只剩這個字，她突然懂了。終於知道今天從見面開始，那個一直覺得哪裡不太對的感覺到底是什麼，砂緒伊根本沒有變，她還是會找她。還是會牽她。還是會靠過來。還是會抱她。甚至連講話的方式都跟以前一樣，沒有突然變得特別溫柔，也沒有因為開始交往就多出什麼唯從沒見過的樣子。真正改變的，是那些事情現在都有了理由。以前唯可以告訴自己，砂緒伊不知道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找她，不知道為什麼習慣跟她站得那麼近，不知道為什麼會牽她，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抱她，所以那些事情可以暫時不算。反正當事人自己都不知道。現在不行了。她問：
為什麼牽我？
砂緒伊會說：
想牽。
她問：
妳在幹嘛？
砂緒伊會說：
想抱妳。
沒有躲。沒有替自己的行為找其他理由。甚至沒有覺得這些答案有什麼值得不好意思，因為砂緒伊已經知道了，唯低頭，看著還環在自己腰上的手。忽然覺得這個人以前的不自覺，至少還能讓她有一點喘息的空間。現在連那個都沒有了，過了很久，她才開口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以前比較麻煩。」
身後安靜了兩秒。
「？」
唯想了一下。
「現在也很麻煩。」
「哪裡？」
這個問題居然還真的問得很認真，唯沉默幾秒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喔。」
「不要喔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還是沒有放開她，唯也沒有叫她放。
晚上，砂緒伊送她去搭車，到了捷運站入口，唯轉過身。
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下一秒，砂緒伊伸手，很自然地把她拉過去抱了一下，唯整個人停住。又來。以前也是這樣。現在也是這樣。只是以前她會想，砂緒伊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什麼。現在她不用想了。
砂緒伊也知道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唯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大概已經被這件事折騰夠多次了，砂緒伊倒是一點影響都沒有。抱完就鬆開她。
「到了跟我說。」
「嗯。」
唯往入口走。下了幾階，她又停住，回頭，砂緒伊還站在原地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明天呢？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妳有事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也沒有。」
「喔。」
「所以？」
唯忍了一下笑。
「下午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好。」
回家的列車上，唯靠著椅背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S：上車了？
唯：嗯。
幾秒後。
S：好。
唯看著那個「好」。跟以前一模一樣。如果只看 Anchoring，大概根本沒有人會知道她們昨天才剛開始交往，可是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下午的兩句話。
想牽。
還有。
想抱妳。
唯把手機螢幕按掉。車窗上映出自己的臉。嘴角明明就在往上，她盯著自己的倒影看了兩秒，默默移開視線，她好像弄錯了一件事。交往以後，砂緒伊根本沒有變得比較好懂，這個人只是終於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以前那些讓唯猜半天的事情，現在砂緒伊甚至可以直接告訴她答案，而這件事……好像更麻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