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,北谷唯到達約好的路口時,砂緒伊已經在那裡等她。
還是一身黑,站在騎樓邊看手機。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第一句話也沒有變。
「吃過了?」
「還沒。妳呢?」
「等妳。」
唯笑了笑,原本要說那就先吃飯,卻見砂緒伊收起手機,往前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朝她伸手。
她握上去的時候,才發現自己從見面開始就在等這件事。
昨天以前,她們出門也不是沒牽過手。人多時砂緒伊總會順勢拉住她,走路走到一半也常把她帶到身旁。如今明明知道對方為什麼牽,唯卻比以前更在意掌心貼著的溫度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故意問:「妳現在都不問一下喔?」
砂緒伊也跟著往下看。「問什麼?」
「算了。」
「不想牽?」
「我又沒這樣說。」
砂緒伊等著她回答,唯便回握了一下,把笑藏進嘴角,跟著她往前走。
吃過飯,唯想去看看前幾天發現的一間新店。她在手機上存了商品照片,還特地查過營業時間,到了現場才發現門口排著一長列人,隊伍沿著玻璃窗拐進騎樓。
「好多人。」唯踮腳朝裡面看了一眼,「但都來了,排一下?」
砂緒伊看過隊伍,又望向店門。「今天不想排。」
唯已經準備往隊伍末端走,聽見這句才停下來。「妳不是說可以來看看?」
「可以來看,不代表要排這麼久。」砂緒伊指了指前面幾個幾乎沒移動的人,「半小時以內還行,再久我想找地方坐。」
「妳真的這麼討厭排隊?」
「尤其是不知道要買什麼的時候。」
唯張了張嘴,原本想反駁自己不是毫無目的,便翻出前幾天存的照片給她看。「我想看這個。網路上的顏色看不太準。」
砂緒伊靠近看了一眼。「那妳進去,我在外面等。」
「妳不一起?」
「我今天真的不想排那麼久。」她把手機上的時間轉給唯看,「妳看,剛才那幾個人還在原地。」
唯也看見了。砂緒伊說得沒錯,她其實沒有非買不可,只是想親眼看看。然而這是交往後第一次正式一起出來逛街,她從早上就想著能一起去哪裡,現在才走到第一間想逛的店,竟然就要分開行動,多少有點掃興。
她低頭把照片放大又縮小,半天沒說話。
「妳不想自己去?」砂緒伊問。
唯抬眼,本來想說沒有,話到嘴邊又改了。「嗯。想跟妳一起。」
說出口後,她反而有點不好意思。明明對方已經說不想排隊,她卻像拿交往這件事要求人陪自己。砂緒伊沒有立刻答應,也沒有把先前的話收回去,只是又看了看門口。
「晚一點繞回來?」她說,「如果人少,我陪妳進去。」
唯想了想。「妳會記得?」
「剛剛才講好,為什麼不記得?」
「我就問一下。」
「嗯。那現在換別間?」
唯把手機收進包裡,點點頭。其實她也不是一定要現在看,只是剛才有一瞬間,她以為砂緒伊會直接說不去,接著由自己決定要不要放棄。對方卻把不想排隊講清楚,也把願意陪她的時間留了下來。
她正要轉身,手又被握住。
「妳挑。」砂緒伊說。
「挑什麼?」
「下一間。剛才只是不排這家,又不是整個下午都不逛。」
唯看著她,忍不住笑了。「妳如果一開始就這樣說,我剛才就不會想那麼多。」
「我以為我講得很清楚。」
「妳有講清楚。」唯牽著她往隔壁街走,想了想又補一句,「是我沒馬上聽進去。」
砂緒伊偏頭看她,沒有順勢說教,只跟著她挑了下一條街。
過路口時,唯還在看對面店面的招牌,前方人群忽然停下,她差點撞上別人的背包。手腕被輕輕拉住,整個人往砂緒伊那側靠了一步。
「看路。」
「我有——」
她看見那個就在面前的背包,把後半句吞了回去。
砂緒伊挑了挑眉。「有?」
「剛才沒有。現在有了。」
「好。」
綠燈亮起,兩人隨著人群過街。到了對面,周圍已經沒那麼擠,砂緒伊卻沒有放手。唯看著交握的手,終於問:「現在沒人擋路,也可以繼續牽?」
「想牽。」
回答快得像在說今天要喝什麼。唯原本還準備了下一句,一時間竟然接不上,只能悄悄收緊手指。
「妳呢?」砂緒伊問。
「……我又沒有放開。」
砂緒伊看她一眼,嘴角微微揚起,沒有再追問。
下午她們繞了幾間店。唯看衣服,砂緒伊陪著挑尺寸;遇到砂緒伊有興趣的東西,唯也停下來等她慢慢看。等兩人再經過原本那條街,店門前已經只剩兩個人在排隊。
砂緒伊先停下腳步。「現在可以了。」
唯停了半拍,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哪間店。「妳還真的記得。」
「不是說好了?」
「我以為逛一逛妳就忘了。」
「妳不是想看那個顏色?」
唯看著她,忽然不想再故意逗她,笑著點頭。「對。那進去吧。」
她們一起進店,唯把想看的款式從架上拿起來,比對了好一會兒,最後又放回原位。出去時,她先坦白:「結果我什麼都沒買。」
「妳本來不是要看顏色?」
「是啊。」
「那看到了。」
砂緒伊沒有補上一句早知道就不要排,唯也不用為了證明這趟值得,勉強挑一樣東西買下來。她挽著對方的手臂走出騎樓,直到對方問晚餐想吃什麼,才放開去翻手機裡存的餐廳。
後來她們去了砂緒伊家。門才打開,虎斑貓半月就從客廳走出來,先聞砂緒伊的鞋,再繞到唯腳邊嗅了嗅。
「你這是在檢查我們去哪裡嗎?」唯蹲下摸牠的頭。
半月仰起臉,叫了一聲。
「牠在找有沒有帶吃的。」砂緒伊說。
「妳怎麼知道?」
「牠剛才先聞袋子。」
唯看了看手上那只沒裝多少東西的購物袋,忍不住笑。「那今天讓你失望了。你主人什麼都沒買給你。」
「妳也沒買——」
「好,我也有份。」唯笑著接話,「住妳家、吃妳的、睡妳的,偶爾還要妳帶去看醫生,牠這個日子也太好了吧。」
砂緒伊關上門,沒有再爭,只把半月從鞋櫃旁引開。「先讓路。」
唯看著半月不情不願挪開的背影,笑得更明顯了。
進客廳後,砂緒伊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好,又拿了兩杯水過來。她坐上沙發,在唯旁邊留出一小段空間,唯看了一眼,沒有急著靠,先接過杯子喝水。
過了一會兒,她把杯子放下,慢慢往旁邊挪。肩頭剛碰上砂緒伊,對方便稍微放低肩膀,像是早就知道她想靠過來。
「妳怎麼這麼快就知道?」唯抬頭問。
「妳剛才一直拿頭碰我的肩骨。」
「我有嗎?」
「有。」砂緒伊調整了一下坐姿,「現在呢?」
唯重新靠好,試了試。「這樣比較舒服。」
偏偏她才伸手去拿水,砂緒伊也跟著動,兩個人只得暫時分開。她捧著杯子坐正,等砂緒伊把杯子挪到比較好拿的位置,才發現對方又在替她解決一件根本不是問題的事。
「這樣妳就不用起來了。」砂緒伊說。
唯看著杯子,再看看她。「我又不是為了喝水才靠妳。」
「那妳想怎樣?」
明明已經牽過手,平常也不是沒抱過,唯還是被問得頓了一下。
她其實知道自己想怎樣。下午在街上,砂緒伊先牽手,她就握回去;走到路口,對方把她拉過來,她也很自然地留在身旁。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她開始留意一件事:兩個人靠近的那些瞬間,總是砂緒伊先伸手。
唯也想主動,只是每次還在猶豫,砂緒伊往往已經先伸出手。
砂緒伊把杯子放穩,手正空著。唯看了看,忽然伸手拉住她,將那隻手留在自己掌心。
「這次是我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了她們的手一眼,手指也跟著收攏。「有看到。」
唯等了一會兒。
「就這樣?」
砂緒伊轉頭看她,真的笑了。「不然妳想要什麼反應?」
「我哪知道。」唯被問得窘了,又不甘心就這樣結束,「妳至少可以說點什麼吧?」
「妳先牽我,我很高興。」
「……妳這樣講得好像在交報告。」
「是妳要我說的。」
唯張了張嘴,最後自己先笑出來。「好啦,是我。」
砂緒伊沒有跟著把話題帶過,反而握住她的手腕,將她的手輕輕抬起,貼向自己臉側。
唯一下安靜了。
掌心碰到的溫度比她想像中明顯,砂緒伊就坐在面前,微微偏著頭,讓她的手貼穩,沒有急著做下一個動作。唯可以看見她近在眼前的睫毛,也能感覺她說話時臉頰輕微的牽動。
「這樣呢?」砂緒伊問。
唯本來想回她怎麼還要問,嘴唇動了動,卻只剩一句:「……可以。」
砂緒伊彎了彎眼睛。
唯的拇指輕輕碰過她臉側,過了幾秒才把手放下。砂緒伊沒有追問她現在滿不滿意,只是轉回電視,讓那隻手繼續留在她掌心。唯看著兩人交握的地方,自己又往旁邊靠了些,把頭枕回她肩上。
她終於先伸了手,這會兒卻只想把發熱的臉藏在砂緒伊肩上,連對方轉頭都不敢看。
後來幾次見面,唯開始偶爾搶先一步。她不再只等砂緒伊伸手,過街時也會自己去牽;坐在一起時,想靠就靠,不必先假裝看旁邊的東西。
有一回兩人去咖啡店,靠牆的位置是一整排長沙發,砂緒伊把飲料放到桌上,在她旁邊坐下,中間空了一塊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妳坐那麼遠幹嘛?」
砂緒伊看了看兩人中間。「妳的包在那裡。」
唯低頭,才發現自己隨手把包擱在空位上,她默默把包挪去另一側,砂緒伊也跟著坐近,卻沒有立刻貼上來。
「現在可以了。」砂緒伊說。
「我有說要妳過來嗎?」
「妳不是嫌太遠?」
唯握著吸管,半晌才忍著笑承認:「……是。」
她自己把頭靠過去。砂緒伊放低肩膀,順勢從後面環住她,唯調整了一下姿勢,卻發現一束長髮壓在對方手臂底下。
「等等,我頭髮。」
砂緒伊鬆開一點,等她把頭髮撥好才重新攏回去。「好了?」
「好了。」
靠了一會兒,唯又忍不住抬頭。「妳怎麼每次都這麼冷靜?」
「哪裡冷靜?」
「我主動靠過來,妳好像都沒什麼反應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了看環著她肩膀的手。「我不是抱妳了?」
「不是說這個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唯有點懊惱。她明明知道砂緒伊不是沒回應,卻還是想從對方口中聽見些什麼。她想了片刻,這次沒有再說算了。
「想聽妳講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,沒有急著回答。直到唯以為自己是不是要求得太突然,才聽見她說:「妳靠過來,我很高興。可是我不想每次都像在報告。」
唯停了半拍,隨即笑出聲。「沒有要每次啦。」
「那今天呢?」
「今天……一次就好。」
「好。」
那隻手在她肩旁收攏一點,唯重新靠回去,含著吸管喝了一口飲料,沒有再逐項確認對方是不是也喜歡。
還有一次,砂緒伊站在玄關找鑰匙,唯忽然從旁邊抱上去。砂緒伊手裡那串鑰匙碰出一聲輕響。她先將鑰匙放到鞋櫃上,轉身抱住她。
唯靠在她肩上問:「嚇到?」
「一點。」
「那我下次先說?」
「不用。」砂緒伊把手掌安穩地放在她背上,「剛才手上有東西。」
「所以不是不想抱?」
「想啊。」
「妳說得倒容易。」
「不然要怎麼說?」
唯想了想,發現自己也答不出更好的說法,只好把臉埋回她肩上。「算了,先抱。」
砂緒伊笑了一聲,抱著她多站了一會兒。
又過了幾天,唯晚上在砂緒伊家待到快十點。她穿好鞋,拿起包,聽見身後一如往常的提醒。
「到了跟我說。」
「知道。」
砂緒伊朝她走近,還沒抬手,唯已經先上前一步,雙手環住她的腰。
這次砂緒伊沒有停頓,掌心立刻落到她背上,順勢把她攏進懷裡。唯聽見那聲熟悉的輕笑,忍不住抬起頭。
「妳笑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明明有。」
「妳現在動作比我快了。」
唯低頭看了看自己抓著她衣服的手,反而抱得更緊一些。「不可以?」
「可以啊。」
「那以後也不一定都要妳先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妳怎麼又知道?」
砂緒伊沒有回答,只垂眼看向她還抓著衣服的手。
唯順著視線看下去,才發現自己把衣角捏得皺皺的,她笑了,慢慢鬆開手,替砂緒伊把那道皺褶拉平。
「好啦,我真的要走了。」
「嗯,路上小心。」
唯開門走到外面,正要往電梯走,又回頭看了一眼,砂緒伊還站在門內,沒有催她,也沒有先說再見。
她抬起手揮了揮。
「到了會傳訊息。」
砂緒伊也抬手回應。唯這才轉身,沿著走廊走向電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