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誰都沒有傳訊息。Anchoring 裡最後一則對話還停在前一天。再往前翻,全部都是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,半月的照片、晚餐、北谷諒今天又說了幾次要離職,還有某個星期五晚上,砂緒伊只丟來一句:
明天?
唯沒有打開聊天頁面。
第二天也是。早上醒來時,她下意識摸到手機,看了一眼通知,沒有砂緒伊。手指停了兩秒,她便把手機放回床頭,這本來就是她自己說的。
想清楚再找我。
砂緒伊只是照做。很好。
第三天晚上,唯洗完澡,手機忽然震了一下,她幾乎立刻拿起來。不是砂緒伊。唯盯著通知看了兩秒,把它點掉;過了一會兒,又鬼使神差地打開 Anchoring。聊天列表裡,砂緒伊的名字已經往下掉了一點,她看著那個名字,沒有點進去,直接把程式關了。
第五天,北谷諒忽然傳來訊息。
諒:妳跟 S 怎麼了?
唯看著那行字。過了一會兒才回。
唯:沒怎樣。
幾秒後。
諒:最好是。
唯:?
諒:她前幾天問我妳最近在幹嘛。
唯的手指停在螢幕上。剛才還沒什麼表情的臉,也跟著停了一下。
唯:你怎麼回?
諒:我哪知道。
下一則立刻跳出來。
諒:所以妳們到底怎麼了?
唯沒有回。她把手機放到旁邊,告訴自己這沒什麼,砂緒伊只是問了一句而已,而且還不是來問她。半分鐘後,她又把手機拿了回來。
唯:她還有問什麼?
北谷諒回得很快。
諒:沒有。
接著又補了一句。
諒:妳不是說沒怎樣?
唯面無表情地退出聊天。至少嘴角沒有真的翹起來。
砂緒伊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唯不在,是星期一。不是看不見。是真的不在。實習結束以後,她們本來就不會在平日早上碰面,這件事早就已經習慣了,砂緒伊照常上車,站到平常的位置,列車一路往前,經過唯以前實習會下車的那一站。門開。有人下車。有人上車。門又關上。什麼都沒有發生。很正常。砂緒伊卻在列車重新往前的時候,忽然想起以前唯每天都會從這裡下車。然後又想到,今天晚上也不會收到她的訊息。不一定。唯本來就不是每天都會傳。以前有時候一天沒說話,甚至兩天,也不是沒有過。可那時候如果她突然想到什麼,還是可以直接傳給唯。現在不行。就算有想說的,也不能傳,因為唯說了。
先不要。
砂緒伊看著車門上的倒影,她第一次發現,「沒有傳訊息」和「不能傳訊息」原來差很多。
星期二下午,AIOS 開完會,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,北谷諒還坐在旁邊收東西,砂緒伊整理著桌上的資料,動作做到一半,忽然問:
「唯最近在幹嘛?」
北谷諒停住。
「蛤?」
「你妹。」
「我知道唯是我妹。」
「那你蛤什麼?」
北谷諒看著她。
「妳怎麼突然問?」
砂緒伊也看他。
「不能問?」
「可以是可以。」
他的表情開始有點奇怪。
「妳自己不會問她?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現在不問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有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的事。」
北谷諒明顯還想繼續問,砂緒伊已經把資料收好了。
「她最近在幹嘛?」
「我哪知道。」
「喔。」
「……妳真的很奇怪。」
「嗯。」
砂緒伊拿著資料走了,北谷諒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,過了幾秒,默默拿出手機。
砂緒伊不是沒有想。剛好相反。這幾天她一直在想,只是最開始的時候,她連自己到底應該想什麼都不太確定,唯喜歡她。這件事本身很清楚,唯說得很直接,沒有需要分析的地方。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句。
她呢?
砂緒伊第一次問自己的時候,沒有答案。第二次還是沒有。於是她開始用自己比較熟悉的方法處理。拆開來看。她喜歡跟唯聊天。成立。喜歡跟她出去。成立。唯來 AIOS,她會注意。成立。看到唯站在那裡,她會自己走過去。成立。她記得唯哪一天實習結束,記得她平常從哪一站下車,會發現她連續兩天沒有搭車,也會在第三天看見她戴著口罩出現時立刻問是不是生病,唯從她家離開,她會等一句「到了」。
星期五晚上想到週末可能有空,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唯,這些都成立。問題是,唯問的不是這些,她問的是:
喜不喜歡。
砂緒伊以前沒有想過,這些事情加在一起是不是就叫喜歡,她甚至不知道應該從哪一條開始證明。想了一陣子,她換了另一種方法;如果唯以後都不找她呢?不是八天。不是一個月。如果半年、一年,以後都不見了呢?砂緒伊幾乎立刻皺起眉。不喜歡。這個答案來得很快,那如果唯以後跟別人做那些事情呢?一起出去。一起吃飯。明明什麼都沒有要做,還是約出來坐一下午。坐得很近。靠著。牽手。抱。砂緒伊的思緒停在最後一個字上。不喜歡。這一次,答案甚至比剛才更快,她皺著眉坐在沙發上,半月趴在旁邊看她。
「幹嘛?」
「喵。」
「不是你的事。」
半月盯了她兩秒,像是判斷這個人暫時沒有任何用處,很快又把頭放了回去,砂緒伊沒有理牠。她拿起手機,打開 Anchoring,唯的聊天頁面沒有新訊息。當然不會有。她也沒有傳。只是看了一會兒,又把手機放下。
第七天,唯收到了一張照片。不是 Anchoring。是北谷諒傳來的。半月趴在 AIOS 的桌上,整隻貓攤成一團,看起來完全沒有工作的意思。
諒:牠今天來。
唯把照片點開。看了一會兒。
唯:喔。
北谷諒立刻回。
諒:?
唯沒有理他。過了幾分鐘,她又把那張照片點開,半月還是趴在桌上。背景裡有電腦、文件和幾張椅子。沒有砂緒伊。唯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,直到自己意識到正在確認什麼,才把圖片關掉,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砂緒伊在不在照片裡;如果在,她大概會看。如果不在,她現在也已經確認過了。很好。完全沒有比較好。
第八天,砂緒伊終於發現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,她一直在找證明。證明那些行為是不是喜歡,證明她跟唯的距離是不是已經超過普通朋友,證明如果把北谷唯換成別人,她是不是也會做一樣的事。可那些問題其實早就有答案。不會。她不會每天注意另一個人有沒有上車。不會因為另一個人兩天沒有出現,第三天看見就立刻問她是不是生病。不會因為一個人實習結束,第一個想到的事情是以後要怎麼找到她。不會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星期六,拿起手機問一句:
明天?
更不會讓另一個人靠著自己睡,覺得那件事自然到根本不需要特別處理,她以前一直覺得,這只是因為她跟唯感情很好。直到現在才發現,這句話本身沒有解釋任何事情。為什麼偏偏是北谷唯?砂緒伊坐在位置上,看著螢幕,腦中安靜了一會兒,這一次,她沒有再找新的證明。
那天下班以前,北谷諒又說了一次:
「我要離職。」
砂緒伊還在看螢幕。
「嗯。」
北谷諒站在旁邊等了一下。
「就這樣?」
「不然?」
「妳以前至少會叫我先做完。」
「那先做完。」
「……」
北谷諒盯著她。
「妳最近真的很怪。」
砂緒伊終於抬頭。
「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不怪。」
「不是,妳不要用這套。」
砂緒伊重新低頭。北谷諒卻沒有走。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問:
「跟唯有關?」
砂緒伊的手停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但北谷諒看見了。
「真的喔?」
砂緒伊抬頭。
「你很閒?」
「不是,等一下。」
北谷諒整個人都轉了過來。
「妳跟我妹到底怎麼了?」
「沒怎樣。」
「妳們兩個都講一樣的。」
砂緒伊沒有回答。北谷諒盯著她。
「吵架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她叫我想事情。」
北谷諒的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「什麼事情?」
「我的事。」
「……」
他的表情開始變得不太對。
「為什麼唯叫妳想妳自己的事?」
砂緒伊看著他。突然覺得如果再繼續下去,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,她拿起手機。
「我要下班了。」
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
「妳不是還有——」
「明天做。」
北谷諒看了一眼時間,又看她。
「妳要去哪?」
砂緒伊已經把包背好。
「找唯。」
北谷諒愣住。
「……找誰?」
「你妹。」
「我知道!」
砂緒伊已經往外走,北谷諒在後面追問:
「不是,為什麼?!」
門關上了。
唯收到訊息時,正在外面吃晚餐,手機震了一下,她原本沒怎麼在意,低頭看見名字的瞬間,手卻停住了。八天。砂緒伊第一次傳訊息。
S:我想好了。
唯看著那四個字。心跳很明顯地快了一下,她沒有立刻回。等了幾秒,才慢慢打字。
唯:喔。
送出去以後,她自己都知道有點故意,砂緒伊回得很快。
S:妳在哪?
唯把位置傳過去。過了一會兒,才補了一句。
唯:幹嘛?
S:找妳。
唯看著那兩個字。這一次沒有再回「喔」。
二十幾分鐘後,唯站在店外,遠遠就看見砂緒伊,她走得比平常快。唯一直看著她從街口過來,直到人在面前停下,呼吸還有一點急。八天其實不算久。以前她們也不是沒有超過一個星期沒見面。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,唯看著眼前的人,真的覺得好像隔了很久。
「妳跑來的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喘什麼?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走很快。」
「喔。」
唯看著她。
「所以?」
砂緒伊沒有立刻說話,她像是真的在整理自己一路上已經想過很多次的東西,唯也沒有催,這一次,她願意等;過了一會兒,砂緒伊終於開口。
「我一開始不知道要想什麼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後來想了一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喜歡妳不找我。」
唯的表情停了一下,砂緒伊繼續說:「也不喜歡不能找妳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妳如果跟別人一直出去,我也不喜歡。」
唯看著她。
「哪種出去?」
「我們那種。」
「我們哪種?」
砂緒伊皺了一下眉。
「妳知道。」
唯差點笑出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幾秒後。
「妳故意的。」
「一點。」
砂緒伊沒有被她帶走。
「還有。」
唯嘴角的笑慢慢收了一點。
「嗯。」
「我想見妳。」
這一次,她沒有接話,砂緒伊說得很平,沒有刻意壓低聲音,也沒有躲開她的視線。
「這幾天一直想。」
唯安靜了一會兒才問:「因為我叫妳不要見我?」
「一開始可能有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不是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?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因為如果妳沒有叫我不要見妳,我本來也會想見。」
唯看著她。原本還想故意多問幾句的心情,忽然淡了。
「所以呢?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我應該是喜歡妳。」
唯眉頭立刻動了。
「應該?」
砂緒伊也停住。兩個人對看。唯沒有幫她。砂緒伊沉默了幾秒,像是真的重新把剛才那句話在腦中檢查了一遍。然後改口。
「我喜歡妳。」
很簡單。沒有多餘的話。唯等了八天。這八天裡,她想過砂緒伊最後可能會得到什麼答案,也想過如果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,她應該怎麼辦。真正聽見這四個字的時候,腦中卻突然安靜下來。最後只剩下她最習慣的那件事。確認。
「想清楚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因為我喜歡妳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不是因為我叫妳想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不是因為這幾天不習慣?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唯。」
「嗯?」
「妳問題很多。」
唯終於笑了。
「跟妳學的。」
「喔。」
「所以要確認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那妳確認。」
唯真的看著她。過了一會兒,又問:
「如果我今天說,我覺得還是當朋友就好呢?」
砂緒伊沉默了一下。
「我會不高興。」
「然後?」
「還是要看妳。」
「不會一直問為什麼?」
「會問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但妳不想就算了。」
唯看著她。夠了。她真正想確認的從來不是砂緒伊能不能說出一句漂亮的告白,她只是想知道,這個答案是不是砂緒伊自己的。現在已經是了。
兩人站在店外,旁邊一直有人經過,唯忽然覺得這裡實在不適合繼續站下去。
「走一下?」
「好。」
她們沿著街道往前走,沒有目的地,和平常很多次一樣,只是這一次,兩個人之間反而留著一點距離。很小。卻比以前明顯。走過一個路口,唯低頭看了一眼,砂緒伊的手就在旁邊。以前這個人根本不會想那麼多。想拉她就拉,過馬路會碰她,走在人多的地方會直接把她往自己這邊帶。現在反而什麼都沒有,唯看了一會兒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妳現在怎麼離我那麼遠?」
砂緒伊轉頭。
「不是妳說要想清楚?」
「妳不是想清楚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?」
砂緒伊停下腳步。唯也跟著停下。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所以現在可以?」
「可以什麼?」
砂緒伊的視線往下落,唯跟著看過去。她的手。唯一下就懂了。忽然有點想笑。
「妳以前根本沒問。」
「以前不知道。」
「現在知道了就要問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不一樣。」
唯看著她。
「哪裡不一樣?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現在知道我為什麼想碰妳。」
唯整個人安靜了。她原本以為自己今天已經準備得夠多。準備聽砂緒伊的答案,準備確認,甚至連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都想過。偏偏這一句完全不在裡面。比剛才那句「我喜歡妳」還要直接,因為砂緒伊終於替那些唯注意了那麼久的碰觸,自己找到了理由,砂緒伊還在等。
「所以?」
唯移開視線。
「……可以。」
下一秒,砂緒伊牽住了她的手。不是拉手腕。不是過馬路。不是怕她被撞,也不是因為旁邊人很多,只是牽。唯低頭看了一眼。砂緒伊的手握著她,很自然,這個動作明明以前也不是沒有過,感覺卻完全不一樣,因為這一次,她們都知道為什麼,唯沒有抽開。手指反而慢慢收緊了一點。

走了一段,唯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「所以我們現在算什麼?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妳又問?」
「這次要問清楚。」
「不是朋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就是……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交往?」
唯立刻轉頭。
「妳為什麼用問句?」
「第一次。」
「……這跟第一次有什麼關係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唯直接笑出聲。
「妳真的很煩。」
「所以是不是?」
砂緒伊還在等答案,唯看著她。兩個人的手還牽著。
「是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喔。」
唯立刻停下來。
「喔?」
砂緒伊也跟著停。
「不然?」
「我們剛交往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就喔?」
砂緒伊像是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。
「那……太好了?」
唯看著她。幾秒後。
「算了。」
她重新往前走。砂緒伊被她牽著一起往前。
「所以要說什麼?」
「不用了。」
「妳剛才明明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
「喔。」
「不要再喔。」
「好。」
唯嘴角的笑一直沒有壓下去。
快到捷運站時,她的手機震了一下,北谷諒。
諒:S 去找妳了?
唯看了一眼。砂緒伊也看見了名字。
「妳哥。」
「嗯。」
下一則又跳出來。
諒:到底發生什麼事?
接著又一則。
諒:她剛剛超怪。
唯看著那幾行字。忽然停下。
「怎麼了?」砂緒伊問。
唯抬頭看看她,又低頭看看哥哥。想了一下,把手機鎖上。
「沒事。」
「不回?」
「晚點。」
「喔。」
這次唯沒有糾正她,兩個人繼續往前。手還牽著。
晚上,唯洗完澡坐到床上,北谷諒的訊息已經累積到五則。最後一則是:
諒:妳至少跟我說她是不是還活著。
唯終於回了。
唯:活著。
幾秒後。
諒:所以到底怎麼了?
唯看著螢幕。想了一下。
唯:沒怎樣。
訊息送出去,北谷諒立刻顯示正在輸入,唯直接退出。另一個聊天視窗上方正好亮著新訊息。
S:到了?
唯點進去。
唯:到了。
S:好。
過了幾秒,又來了一則。
S:明天?
唯愣了一下。然後笑了。
唯:今天才剛見。
S:我知道。
她看著那句話。八天以前,她站在砂緒伊家的玄關,說的是:
妳沒想清楚以前,我們先不要見面。
她那時候真正想知道的,其實不是砂緒伊能不能在沒有她的八天裡得出一個「喜歡」的結論。她只是想知道,如果拿掉習慣,拿掉那些已經建立好的距離,也拿掉她主動出現在砂緒伊面前這件事,砂緒伊還會不會自己想來找她。現在已經有答案了,唯低頭打字。
唯:下午。
幾秒後。
S:好。
沒有貓。沒有實習。沒有東西要買。也沒有任何事情需要處理,只是今天見過了,明天還想再見,這一次,兩個人都知道為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