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谷唯沒有立刻問。不是不敢,只是還沒有必要,她已經把自己的事情想清楚了,那些以前需要替自己找理由的見面、總會多看一眼的距離,還有明明什麼事都沒有,卻還是會想起砂緒伊的時候,現在都有了同一個答案。剩下的是砂緒伊。問題在於,砂緒伊看起來完全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需要確認的。
星期六下午,兩人照常見面,這次是唯先問的。
唯:明天有空?
S:有。
唯:出去?
S:好。
沒有理由,也不需要。
隔天下午,唯走出捷運站時,砂緒伊已經到了,正站在出口旁低頭看手機,唯走近。
「等很久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幾分鐘?」
砂緒伊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七分鐘。」
「那就是有等。」
「七分鐘還好。」
「妳可以晚點到。」
「我到了。」
「……」
沒辦法反駁。她們去吃了東西,又逛了兩間店。途中砂緒伊看見一家新開的咖啡店,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要進去?」唯問。
「妳想?」
「都可以。」
「那進去。」
結果兩個人在裡面坐了快兩個小時。沒有特別聊什麼。從剛才經過的店聊到北谷諒最近的工作,再從一件完全不相干的小事跳到另一件。中間也有一段時間誰都沒說話,唯看自己的手機,砂緒伊坐在對面喝東西,直到離開咖啡店,外面已經開始飄雨。雨很小。砂緒伊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又下雨。」
唯也跟著看向天空。
「妳有帶傘?」
「有。」
唯的視線立刻回到她身上。
「妳居然有?」
「天氣預報有寫。」
「以前也有寫。」
「哪次?」
唯看著她。砂緒伊也看著唯,過了幾秒,像是終於從記憶裡翻到那一頁。
「喔。」
「想起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妳現在會看天氣預報?」
「偶爾。」
砂緒伊從包裡拿出折傘撐開,唯站在旁邊看著那把傘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第一次見面的那場雨,她們搶到最後一把傘,最後卻只有她拿走,那時候她甚至沒有看清楚讓傘給她的人長什麼樣。現在她們已經會一起站進同一把傘下面了。傘不大,兩個人並肩走,距離自然比平常更近。沒走多久,唯便發現傘面一直往自己這邊偏,她抬頭看了一眼。砂緒伊靠外側的肩膀已經沾了一點雨。
「妳那邊淋到了。」
「一點。」
「傘過去一點。」
「妳會淋到。」
「我又不會怎樣。」
砂緒伊轉頭看她。
「我也不會。」
「那放中間。」
「現在差不多。」
唯看著那個明顯偏向自己的傘面。
「哪裡差不多?」
她直接伸手握住傘柄,把傘往中間推。手指碰上的時候,唯停了一下,砂緒伊沒有鬆手。她也沒有。兩隻手就這樣同時握在傘柄上,唯低頭看著,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很久以前的畫面,那時候也有兩隻手,同時伸向同一把傘,只是那一次,其中一隻很快就收回去了,這一次沒有。唯抬起頭。砂緒伊還在看前面的路,神情自然得像根本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,唯忽然有點想笑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妳真的很奇怪。」
砂緒伊轉過頭。
「哪裡?」
「很多地方。」
「例如?」
「現在。」
砂緒伊順著她的視線低頭,看見兩個人還握在一起的手。
「手?」
「妳知道喔。」
「看得到。」
「那妳不放?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妳也沒放。」
唯一下沒了聲音。……也是。最後還是她先鬆開手,砂緒伊把傘往中間移了一點,兩人繼續往前走,那天沒有發生什麼。至少傍晚以前沒有。吃完晚餐,她們又回到砂緒伊家。理由是半月。唯已經很久沒見到牠了,這個理由現在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。門一打開,半月便自己走過來,在她鞋邊聞了一下,唯低頭。
「還記得我?」
「喵。」
「這次有。」
砂緒伊正在後面關門。
「妳怎麼知道?」
「牠有回答。」
「喔。」
唯換好鞋,回頭看她。
「妳現在又信了?」
「看情況。」
「……妳故意的吧。」
砂緒伊笑了一下。
「一點。」
唯站在玄關沒動。她現在真的越來越確定,自己的預感沒有錯,這個人明明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砂緒伊不會故意拿她講過的話堵她,不會記得這些沒什麼用的小東西,更不會在被抓到以後還承認自己就是故意的,她變了。偏偏本人好像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哪裡變了。
晚上八點多,兩人坐在沙發上,電視開著,半月趴在旁邊睡覺。一開始她們坐得很正常。看到一半,半月醒過來伸了個懶腰,慢吞吞從兩人中間踩過去,最後直接躺到唯的另一側;原本被牠占住的位置一下空出一大塊。誰都沒有移。唯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空位,又看向砂緒伊,她們的肩膀還碰在一起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那邊有位置。」
砂緒伊看了一眼。
「嗯。」
然後繼續看電視。唯等了幾秒。
「妳不過去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比較大。」
「這裡就可以。」
「喔。」
唯轉回去。過了一會兒,砂緒伊甚至又往她這邊靠了一點。沒有很多。只是原本輕輕碰著的肩膀,變成真正貼在一起,唯沒有動。電視還在播,她卻已經沒怎麼看進去了。最近一直都是這樣,砂緒伊會拉她,碰她,靠過來。走在人多的地方,有時候手會直接放上她的肩膀,把她往旁邊帶;坐在一起的時候,明明旁邊還有位置,也不一定會把距離拉開。有一次她在捷運上睡著,醒來時才發現自己的頭靠在砂緒伊肩上,她本來立刻就想坐直,砂緒伊卻只看了她一眼。
「妳繼續睡。」
唯真的又靠了回去,砂緒伊也沒有覺得哪裡不對。還有一次更誇張。那天唯站在砂緒伊家廚房前看她找東西,砂緒伊從後面經過,空間明明夠,她卻直接伸手扶住唯的腰,把人往旁邊移了一點,自己從後面過去。動作自然得像只是挪開一張擋路的椅子,唯卻在原地站了好幾秒,因為那一瞬間,砂緒伊的身體幾乎整個貼上她的背,砂緒伊本人甚至沒回頭,唯後來想了很久。到底是砂緒伊對距離本來就沒有概念,還是只對她沒有?現在看來,大概是後者。問題是,砂緒伊本人好像不知道。唯看著電視,又用餘光看了一眼還靠在自己旁邊的人。忽然不想再猜了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問妳一件事。」
「好。」
唯停了一下。
「妳覺得我們現在是什麼?」
砂緒伊終於轉過頭。
「什麼是什麼?」
「關係。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朋友?」
唯看著她。
「妳確定?」
這次砂緒伊停得稍微久了一點。
「不然?」
果然。唯靠回沙發。
「沒事。」
「妳不是要問?」
「問完了。」
「喔。」
砂緒伊真的就這樣轉回去繼續看電視,唯坐在旁邊看著她,忽然覺得整件事荒謬得有點好笑。朋友。這個人剛剛說她們是朋友。然後現在肩膀還貼在她身上,唯低頭看了一眼。再抬頭。算了。既然砂緒伊自己看不出來,那就讓她看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妳會這樣靠妳其他朋友嗎?」
砂緒伊這次終於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兩人的肩膀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想一下。」
砂緒伊真的開始想;過了一會兒。
「好像不會。」
「那妳會拉她們的手?」
「看情況。」
「沒要跌倒、沒有人撞、沒有任何事。」
「那不會。」
「會摸她們的頭?」
「不會。」
「會從後面抱?」
砂緒伊停住。
「……有嗎?」
唯立刻轉頭。
「有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上次。」
「哪次?」
「我在妳家看貓,妳從後面拿東西。」
砂緒伊明顯想了很久。
「那算抱?」
「妳兩隻手從我旁邊過去。」
「我在拿東西。」
「妳胸口貼在我背上。」
「空間很小。」
唯慢慢轉頭,看了一眼現在空了大半的客廳。
「妳家到底哪裡小?」
這次砂緒伊沒有回答,她好像終於第一次開始認真回想,自己究竟做過哪些事,唯看著她的表情,突然覺得一條一條列下去實在太累,而且答案已經夠清楚了。
「算了。」
她轉回去。砂緒伊卻沒有跟著看回電視。
「所以?」
「什麼?」
「妳為什麼問這些?」
唯安靜了一下。終於來了。奇怪的是,她原本以為自己真的說出口時會很緊張。現在卻沒有。大概因為她已經想得夠久了。從第一次注意到砂緒伊靠得有多近,到發現自己沒有理由也會想見她,再到現在,她已經把自己的部分確認得很清楚。剩下的本來就只有眼前這個人,唯轉過頭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她看著砂緒伊,很平靜地問:
「妳知道我喜歡妳嗎?」
砂緒伊沒有動。那一瞬間,像是連原本很自然的表情都停住了,唯等了一會兒。砂緒伊才開口。
「……什麼?」
唯閉了一下眼。果然。她重新睜開眼,看著眼前那張明顯完全沒有理解的臉。
「我說,我喜歡妳。」
這一次沒有任何可以誤會的地方。電視還在旁邊播著,聲音沒有停,半月也還趴在沙發另一側。客廳裡所有東西都和平常一樣。只有砂緒伊沉默了很久,唯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個平常碰到什麼事情,都會先確認資訊夠不夠的人,現在大概是真的沒有資料了。
「妳……」
砂緒伊終於開口。又停住。唯等著。
「嗯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唯差點笑出來。她想過砂緒伊可能會問很多問題。沒想到第一個居然是這個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?」
「發現的時候已經喜歡了。」
砂緒伊又安靜下來,唯看著她。現在輪到真正重要的問題了。
「妳呢?」
「我?」
「嗯。」
砂緒伊沒有回答。唯也沒有催。她看著那個表情,其實很快就知道了,砂緒伊不是想拒絕她,也不是在想要怎麼接受,她是真的不知道。這個答案反而比任何一句話都更像砂緒伊,唯低下頭。
「好。」
「好什麼?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砂緒伊皺了一點眉。
「知道什麼?」
唯重新抬頭。
「妳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無法反駁。唯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。
「果然不知道。」
電視還在播。半月翻了個身,完全不知道旁邊剛才發生了什麼。砂緒伊也坐回原本的位置,只是這一次,她沒有再靠著唯,兩人中間重新出現了一點空隙。唯很快就注意到了。她沒有靠回去,也沒有因為那一點突然出現的距離覺得難受。這是她自己打開的問題,那就應該讓砂緒伊有時間看清楚;過了一會兒,砂緒伊開口。
「唯。」
「嗯?」
「我不是……」
「妳先不要回答。」
砂緒伊停住。唯看著她。
「妳現在不知道。」
沉默片刻,砂緒伊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那就不要因為我問了,現在硬找一個答案給我。」
砂緒伊沒有說話。唯也沒有要她立刻說什麼。
「我只是覺得妳應該知道。」
「……喔。」
「因為妳一直做一些很奇怪的事。」
「哪些?」
唯看著她。
「我剛才不是列完了?」
「喔。」
「還有很多。」
「……」
「所以妳自己想。」
這次砂緒伊真的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很久都沒有再說話,唯也沒有打擾她。只是等了一會兒,拿起自己的東西站起來。
「我回去了。」
砂緒伊立刻抬頭。
「現在?」
「很晚了。」
九點多。確實不早,但以前也不是沒有待到這個時間,兩個人都知道,真正的原因不是時間,砂緒伊跟著站起來。
「我送妳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……」
「砂砂。」
唯叫住她。砂緒伊停下來。真正說出口以前,唯其實已經想過接下來該怎麼辦,她不想告白以後還若無其事地繼續以前的相處方式,因為現在她已經知道自己喜歡砂緒伊了;如果砂緒伊還是每天找她、靠近她、碰她,像以前一樣說一句「明天?」她就出去,那她很快就會開始分不清楚,那些事情到底只是砂緒伊已經習慣了她,還是代表其他意思。更重要的是,砂緒伊自己大概也分不清楚,所以這一次,唯說得比剛才告白時更慢。
「妳沒想清楚以前,我們先不要見面。」
砂緒伊整個人安靜下來,唯繼續說:「Anchoring 也不用一直回我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妳如果還跟平常一樣,我會分不清楚。」
「分不清楚什麼?」
「妳只是習慣我,還是真的想找我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唯停了一下,又補上真正重要的那一句。
「而且妳也分不清楚吧。」
這一次,砂緒伊沉默得更久。最後才承認。
「嗯。」
唯點頭。
「所以想清楚再找我。」
她拿起東西往玄關走,半月聽見動靜,從沙發上跳下來,跟著她走了兩步,唯在玄關前蹲下,摸了摸牠的頭。
「我先走了。」
「喵。」
「你不要再越獄。」
「喵。」
砂緒伊站在後面,沒有走過來,唯換好鞋,手放到門把上。真正準備打開以前,她還是停了一下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。」
唯沒有回頭。
「我沒有要妳一定喜歡我。」
身後沒有聲音。
「所以妳不用想我要什麼答案。」
她握著門把,慢慢把門打開。
「想妳自己的就好。」
門在身後關上。直到走進電梯,唯才靠上牆。樓層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,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沒有訊息。很好。至少砂緒伊有聽懂,唯把手機收起來。一直到走出大樓,晚上的風迎面吹過來,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原來還是會緊張。只是剛才根本沒有空。樓上,砂緒伊還站在玄關。門已經關了。客廳裡的電視仍然在播,聲音從後面傳過來,半月沒有跟唯一起出去,現在又繞回來,在她腳邊坐下。
「喵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牠。
「……幹嘛?」
「喵。」
她蹲下來摸了一下半月的頭。手掌落在貓身上以後,卻很久沒有再動。剛才的對話還在腦子裡,唯說喜歡她。唯問她知不知道。唯又問她,她呢?她不知道。這個答案沒有變。可是另一件事情卻忽然變得很清楚,唯走了。而且在她想清楚以前,不會再像以前一樣,星期五晚上問一句「明天?」就出現。砂緒伊拿出手機。Anchoring 還停在她們的聊天頁面,她很自然地點進輸入框。以前唯從她家離開,她會說一句:到了跟我說。今天沒有。砂緒伊的手指停在鍵盤上,她原本想打。
到了跟我說。
可是那幾個字最後一個也沒有送出去,唯剛剛才說,Anchoring 不用一直回,也說想清楚以前先不要見面,砂緒伊盯著空白的輸入框看了很久,直到螢幕自己暗下去,半月又叫了一聲。她沒有立刻站起來,只在玄關旁邊坐到地上,背靠著牆,手裡還拿著已經暗掉的手機。以前唯實習結束的時候,她也知道隔天不會見面,那時候只是固定的通勤結束了,所以她加了 Anchoring。
後來想見就約,想說什麼就傳訊息。沒有捷運也沒關係,沒有實習也沒關係,反正人還在,直到現在,她才第一次發現,原來「明天不會見到一個人」這件事,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意思。不是因為沒有安排。不是因為星期幾不對。也不是因為剛好沒空。是北谷唯告訴她,暫時不要見,砂緒伊低頭看著手機,這一次,她沒有辦法再用別的方法把那個空缺接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