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,她們不再問為什麼要見面。星期五晚上,北谷唯正在整理桌上的東西,手機忽然亮了一下。
S:明天?
只有兩個字,沒有地點,沒有要做什麼,甚至算不上完整的問題,唯卻已經懂了。
唯:下午。
S:好。
過了一會兒,唯才想起她們好像連要去哪裡都還沒決定。
唯:去哪?
S:不知道。
她看著那三個字,已經懶得問砂緒伊為什麼什麼都沒想,就敢先約人。
唯:那明天再想。
S:嗯。
對話就這麼結束了。
隔天下午,兩人在捷運站見面。
「去哪?」唯問。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妳不是說今天再想?」
「我是叫妳今天再想。」
「喔。」
「所以?」
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
「附近?」
「附近哪裡?」
「走走看。」
唯盯著她幾秒。
「……妳根本沒想。」
「嗯。」
承認得毫無負擔。唯嘆了一口氣,最後還是跟著走了,她們先找地方吃東西,吃完經過一間書店,又進去逛了快一個小時。出來以後,砂緒伊看見對街有人排隊,站在原地研究了一會兒。
「要吃?」唯問。
「不知道那是什麼。」
「所以才要排?」
「先看。」
兩個人真的站在路邊看了半天,最後發現只是一間新開的飲料店,唯沒興趣,砂緒伊也沒有,於是又繼續往前走,那天下午沒有發生任何值得特別記住的事。沒有特別好吃到需要再去一次的店,也沒有買什麼東西,甚至連原本要去哪裡都沒有,兩個人只是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,想到什麼就聊幾句,累了就找地方坐。
回到家以後,唯卻發現自己心情很好。她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,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一件事情讓她這麼高興。好像沒有哪一件。但整個下午都不錯;後來有時候換她先約。
唯:明天下午有空?
S:有。
唯:陪我買東西。
S:好。
砂緒伊甚至沒問她要買什麼。
隔天見面以後才知道是一雙鞋,唯前前後後試了三雙,砂緒伊就坐在旁邊看,等她第三次從試鞋區走出來,才被問了一句。
「哪雙?」
「第二雙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好看。」
「哪裡?」
砂緒伊看著她腳上的鞋,想了一下。
「比較像妳。」
唯停住。
「什麼叫比較像我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妳剛才明明講得很確定。」
「感覺。」
唯低頭看了一眼鞋。第二雙其實本來就是她最喜歡的,只是一直覺得第三雙好像也可以。現在聽砂緒伊這麼說,她又把第二雙換回來,在鏡子前看了一會兒。最後還是買了。走出店門以後,砂緒伊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袋子。
「不是本來就喜歡這雙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那還問我。」
「不能問?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砂緒伊沒有再說什麼,唯提著袋子往前走了一段,腦中卻還停在剛才那句「比較像妳」。
「如果妳說第三雙,我會不會買第三雙?」
砂緒伊轉頭看她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在問妳?」
「妳自己都不知道,我怎麼知道。」
唯想了一下。也是。可她後來真的想了很久,她不是在想第三雙到底好不好看,而是在想,如果砂緒伊真的說了第三雙,她會不會因此改變決定。最後也沒有答案。還有一次,她們什麼都沒做,只是約了見面,隨便找了一間店坐著,砂緒伊帶了電腦。唯原本以為只是順便放在包裡,結果坐下沒多久,她真的把電腦拿出來開始工作,唯看了一會兒。
「妳不是約我出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在工作?」
「臨時有東西要看。」
「要多久?」
「半小時。」
唯沒有說話。砂緒伊抬起頭。
「不然我晚點再弄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喔。」
她又低下頭。唯坐在對面滑手機。十分鐘,二十分鐘。砂緒伊偶爾皺眉,打幾行字,又停下來看螢幕。唯原本以為自己會覺得無聊,結果好像也沒有。她看自己的東西,回幾則訊息,偶爾抬頭看看對面。有一次,砂緒伊剛好也抬頭。
「幹嘛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剛才在看我。」
「不能看?」
「可以。」
砂緒伊又低下頭。唯也跟著低頭。過了幾秒,嘴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半小時後,砂緒伊準時把電腦闔上。
「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不生氣?」
唯抬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約妳出來又工作。」
唯想了一下。
「如果每次都這樣會。」
「喔。」
「但今天還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這次換唯停住。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很自然地回答,真正被問了才發現,好像找不到什麼特別的理由,砂緒伊在工作,她就坐在對面做自己的事。半個小時裡幾乎沒有說話,甚至根本不算一起做了什麼,可是她沒有覺得這半個小時被浪費掉。
「不知道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妳最近很常不知道。」
「跟妳學的。」
「喔。」
唯後來想,距離大概也是在這些不知道的時候慢慢變掉的。以前兩個人並肩走,手臂之間總會留著一點空間;後來人多的時候,砂緒伊會直接往她這邊靠,有時候肩膀碰到肩膀,有時候手臂貼在一起,唯已經不會像最開始那樣,每碰一次就低頭確認一次,但她都知道。有一次她們坐在捷運上,旁邊的人下車以後,空出了一大片位置。誰都沒有往旁邊移,兩人的肩膀仍然靠著,列車晃了一下,砂緒伊的頭短暫碰到她。
「抱歉。」
她很快坐直。唯看著前方。
「沒差。」
過了一會兒,列車再次晃動,這次沒有碰到。唯卻注意到了。她甚至在意識到自己正在注意這件事以後,覺得有點莫名其妙。明明沒有碰到才是正常的,她到底在注意什麼?另一次是在砂緒伊家,半月霸佔了沙發大半的位置,兩個人只能擠在剩下的地方,唯低頭看著毫無自覺的罪魁禍首。
「牠才是主人吧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妳是什麼?」
「付房租的。」
「很可憐。」
「嗯。」
她們正在看一部電影。看到一半,半月忽然伸了個懶腰,整隻貓往唯這邊擠,唯下意識讓開,肩膀直接撞上砂緒伊。
「抱歉。」
「沒事。」
砂緒伊也往旁邊挪了一點,可沙發就那麼大,半月又完全沒有讓位的意思。最後唯幾乎貼著砂緒伊坐著。
「都是牠。」
「嗯。」
誰也沒有把貓抱走。電影繼續播放。過了一會兒,砂緒伊伸手去拿桌上的水,回來時手臂很自然地從唯身後繞過,短暫搭在沙發靠背上,唯的視線還停在螢幕上。沒有動。那隻手後來也沒有立刻收回去。電影還在演,人物說了什麼,劇情走到哪裡,唯漸漸沒有記得那麼清楚,她只知道砂緒伊就在旁邊,近到只要稍微往後靠一點,就會碰到她的手臂,她沒有靠。也沒有往前。只是維持著原本的位置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砂緒伊忽然低聲問:「妳熱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耳朵很紅。」
唯瞬間轉過頭。
「哪有?」
兩個人的距離本來就近,這一轉,近得有些超出預期,唯一下沒了聲音。她看見砂緒伊的眼睛,甚至能看清鏡片上那一點細小的反光,砂緒伊似乎也沒料到她會突然轉過來,停在原地沒有動。一秒。兩秒。唯先把臉轉了回去。
「妳看錯了。」
「喔。」
砂緒伊果然沒有追問;幾秒後,原本放在沙發後面的手也收了回去,唯盯著電影。不知道為什麼,忽然有點後悔,可是要她說自己到底在後悔什麼,她又說不上來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唯躺在床上,很久都沒有睡著。最近好像常常這樣。明明每次和砂緒伊見面都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,回來以後,腦子裡卻總會留下幾個很小的片段,砂緒伊說第二雙鞋比較像她,砂緒伊坐在對面工作,偶爾從電腦後面抬起頭。捷運上明明已經有了空位,誰都沒有移開的肩膀。還有今天沙發上的那兩秒,唯閉上眼睛。過了一會兒,又睜開,她拿起手機,Anchoring 沒有新訊息。點進和砂緒伊的聊天頁面以後,她也沒有要傳什麼,只是往上看了幾眼。然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場雨,那時候,她甚至沒有真正看清楚那個人長什麼樣,只記得一隻先收回去的手,還有一個拉起帽子走進雨裡的背影。
後來她開始在人群裡認出砂緒伊。知道她的名字,開始聊天,交換 Anchoring。第一次主動問她「我可以一起去嗎」,還在問出口以後替自己找了半天理由。以前好像總是這樣。實習的事、半月、健康檢查、買東西、剛好有空。每一次見面,都能找到一個說得過去的原因。最近卻沒有了。砂緒伊問一句「明天?」她就知道是在約她。她問一句「有空?」砂緒伊也會來。她們甚至可以約出來以後什麼都不做,一個人工作,一個人坐在對面滑手機,半個小時說不了幾句話。可她還是覺得很好。唯看著聊天頁面,第一次沒有去想她們下一次見面可以做什麼,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;如果砂緒伊明天說沒空呢?那就下星期。
可是如果下星期也沒空?再下星期呢?這個假設才剛在腦中成形,她心裡已經先出現了一種很明確的不喜歡,唯怔了一下。答案來得太快,快得連假裝需要再想想都顯得多餘,她不喜歡。不是因為少了一個陪她逛街的人,也不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回答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際問題,更不是因為半月;如果換成別人,好像都不對。她想見的就是砂緒伊,唯握著手機,安靜地躺了一會兒,那些前幾天還被她分開來看的事情,忽然像自己連到了一起。為什麼會記得砂緒伊說她適合哪雙鞋,為什麼只是坐在對面看她工作也不覺得無聊,為什麼會在意兩個人的肩膀有沒有碰到,為什麼那隻放在沙發後面的手收回去以後,她居然會覺得可惜。
還有更早以前。她問的是半月,最後想起的卻總是抱著半月的人,她說今天不是因為貓,卻一直不肯回答那是因為什麼。其實不是沒有答案,只是她一直沒有把那些答案放在一起,唯低頭看著螢幕上那個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,砂緒伊。她喜歡砂緒伊。真正把這句話放進腦子裡的時候,唯反而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驚訝。好像只是終於替一件已經發生很久的事情找到了名字,她沒有立刻去想接下來該怎麼辦,也沒有急著判斷砂緒伊是不是一樣。光是確認自己的答案,就已經足夠她安靜很久,這一次,她沒有再替自己找別的理由。
幾天後,真正讓這個答案徹底坐實的,反而是一件很小的事,唯去 AIOS 找北谷諒。進去以後沒看到砂緒伊,她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就問:「S 呢?」北谷諒正在找東西,頭也沒抬。
「出去開會。」
「喔。」
「妳找她?」
「沒有。」
北谷諒終於抬頭看她。
「那妳問什麼?」
唯看著哥哥。
「不能問?」
「可以啊。」
北谷諒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,很快又低頭繼續翻桌上的文件,唯站在旁邊,自己卻知道不太一樣,她確實是在找砂緒伊,只是沒有事情找她。過了一會兒,玻璃門打開,砂緒伊從外面回來,手裡拿著資料,進門後先停在旁邊和同事說了幾句話,唯站在原地看著她,砂緒伊還沒有發現她。也正因為如此,唯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見了那些自己之前一直在比較的東西,砂緒伊和同事說話時,站在一個很普通的距離。有人把東西遞給她,她伸手接過;旁邊有人經過,她自然往旁邊讓開。沒有刻意疏遠誰,也沒有特別靠近誰。和平常一樣。直到她轉過頭,看見唯,砂緒伊的表情停了一瞬。然後朝她走過來。
「妳怎麼來了?」
「找我哥。」
「喔。」
砂緒伊很自然地站到她旁邊,唯低頭看了一眼。很近。近得和平常一樣。她又抬起頭,看向剛才砂緒伊站著和其他人說話的位置。原來不是對誰都這樣。至少,不完全是。那個認知落下來的瞬間,唯忽然覺得前幾天才剛整理好的答案,又多了一件需要處理的事。
「怎麼了?」
砂緒伊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
唯抬起頭看她。這一次,她沒有立刻移開視線,她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那些碰觸,為什麼砂緒伊靠近時從來不想退,也知道為什麼明明什麼事情都沒有,還是會想見她,她喜歡砂緒伊。這一點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再確認的了。現在真正不知道的,只剩另一件事,砂緒伊呢?唯看著眼前的人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問題已經到了嘴邊,她最後卻只是笑了一下。
「沒事。」
砂緒伊露出一點疑惑。
「……?」
唯轉開視線。算了。暫時還不用問。至少從砂緒伊現在這個表情看來,她已經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,這個人可能真的什麼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