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緒伊換桌布這件事，北谷唯原本不會知道。

她沒有檢查別人手機的習慣，更何況是砂緒伊的。那天下午，她也只是坐在砂緒伊家裡的沙發上等她。砂緒伊去廚房倒水，手機隨手留在茶几上，螢幕原本暗著，直到一則通知進來，才短暫亮起。

唯本來沒有注意，視線只是很自然地掃過去，然後便停住了。

手機鎖定畫面上方是時間，下方是兩個人。銀白長髮的女人坐在前面，白蛇盤繞在身側；黑髮、長著雙角的女人從後方靠近，手臂繞過她，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。黑與白，暗紅與灰藍，兩個人的距離近得有點過分，白色蛇尾則沿著畫面下方繞過去，像是順便把她們一起收進了同一個範圍裡。

唯盯著看了幾秒。她當然認得出來，或者應該說，正因為認得出來，她才多看了那幾秒。

砂緒伊端著兩杯水回來時，看見的就是她低著頭、一動不動盯著手機的樣子。她的腳步似乎停了一下，才走回茶几旁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唯沒有立刻回答。砂緒伊把水放下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，螢幕還亮著，那張黑紅與銀白交纏的雙人圖也還完整地留在上面。

這次換砂緒伊沉默了。

唯終於抬頭。

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「桌布。」

「我知道是桌布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是問，」唯把手機拿起來，轉過螢幕給她看，「為什麼是這張？」

砂緒伊只看了一眼。

「構圖適合。」

唯沒說話，砂緒伊也沒說話，客廳就這樣安靜了大概三秒。唯重新低下頭，看著螢幕裡那兩個幾乎抱在一起的人，慢慢把她剛才那四個字重複了一遍。

「構圖適合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所以妳就把我們兩個抱在一起的圖設成鎖定畫面？」

「不是我們。」

唯抬眼。

砂緒伊神情平靜地補充：「妖怪版。」

唯怔了一下，這次是真的忍不住笑了。笑意不算明顯，只是嘴角怎麼也壓不住地往上揚了一點。原來變成妖怪版，就可以在砂緒伊的分類裡自動失去本人資格。

「原來妖怪版就不是我們。」

砂緒伊沒有回答。

唯也不急著追究，重新去看那張圖。圖片裡的自己倒是一臉平靜，像是對身後那個人的靠近早就習以為常。白色蛇尾從下方繞過去，把兩個人一起圈進畫面裡，姿勢自然得彷彿本來就該如此。

「為什麼我是蛇？」

「白蛇。」
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
「妳之前說比較特別。」

唯想了想，好像確實說過。既然是自己選的，這部分沒有什麼可以追究，於是她的視線往旁邊移，落到從後方靠近自己的那個黑髮女人身上。

「那妳為什麼有角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不知道？」

「畫的時候就有了。」

唯又笑了一聲。這個回答很砂緒伊。

她沒有把手機放回去，反而順手按了一下螢幕。鎖定畫面暗下去，再按一次，那張圖重新出現。砂緒伊站在旁邊，看著她重複了兩次，終於問：「妳在做什麼？」

「看桌布。」

「剛剛看過了。」

「不能再看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唯於是理所當然地繼續看，沒多久又注意到另一件事。圖片裡那個長著雙角的砂緒伊，臉靠得實在太近，從後方環著她不說，唇幾乎已經貼到她耳側，再往前一點，大概就不是單純抱著而已。

她的目光在那裡停了幾秒。

「這個妳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是不是快咬到我耳朵了？」

砂緒伊的表情明顯停了一瞬，很短，但唯看見了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很近。」

「沒有咬。」

「我知道沒有。」唯抬起眼，故意看著她，「所以我說快了。」

砂緒伊伸出手。

「手機還我。」

唯下意識往沙發後面縮了一點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「妳不是看完了？」

「還沒有。」

砂緒伊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唯低下頭，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，她知道自己笑得太明顯，也知道砂緒伊一定看得出來。果然，下一秒便聽見她叫自己的全名。

「北谷唯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手機。」

「好。」

嘴上說好，手卻沒有立刻遞回去。唯的拇指碰了一下螢幕下方，手機解鎖了。

畫面切換的瞬間，剛才還是黑紅與銀白交纏的妖怪雙人圖，下一秒便只剩深色辦公桌、筆電、耳機、記事本、文件和待辦事項。還有一張被揉皺的紙，上面寫著兩個字。

離職。

唯安靜了。

砂緒伊也安靜了。

唯低頭看著那個過分乾淨、過分工作，甚至連一點多餘裝飾都沒有的主畫面，一時不知道自己應該先笑哪一個。她甚至左右滑了一頁確認，結果沒有任何不同。沒有白蛇，沒有角，沒有花，更沒有任何人從後面抱著誰，只有工作，非常完整的工作。

她終於抬頭。

「所以妳鎖起來是我，打開是工作？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砂緒伊伸手把手機拿回去，動作比剛才乾脆了一點。

「桌面要放 App，人物會被擋住。這張比較適合。」

「喔。」

唯看著她，嘴角已經開始往上揚。
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
「妳不要那個表情。」

唯眨了眨眼，覺得自己非常無辜。

「我什麼表情？」

「妳在笑。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有。」

唯想了一下，最後一本正經地回答：「那可能是因為構圖適合。」

砂緒伊看了她兩秒。

唯終於徹底忍不住，往沙發後面一靠，笑得眼睛都彎了。砂緒伊站在旁邊，手機還拿在手裡，似乎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先解釋桌布，還是先解釋為什麼解鎖之後立刻回到 AIOS。最後她什麼都沒解釋，只是在唯旁邊坐下。

唯的笑意還沒完全退，偏過頭看她。

「所以只有鎖起來的時候才是我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回答得比剛才快。

唯微微一怔，那點原本只是逗她玩的心思也跟著停了一下。砂緒伊像是沒有察覺，只低頭滑掉剛才進來的通知。

「只是桌布。」

「哪一張？」

「兩張都是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唯往她那邊靠近一點，看著她低垂的側臉，「我是問，為什麼鎖定畫面放我？」

砂緒伊的手指停在螢幕上。

這一次，安靜得比前幾次都久。唯沒有催，她其實只是順著剛才的玩笑問下去，甚至已經做好會再聽見一次「構圖適合」的準備，可砂緒伊沒有立刻這麼說。

過了一會兒，她才開口。

「因為會看到。」

唯眨了一下眼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鎖定畫面比較常看到。」

聲音很平，平得像是在說一件完全不值得特別解釋的事，唯卻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。剛才那些笑意還在，可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這句話很輕地碰了一下。

不是什麼漂亮的情話，甚至很砂緒伊。只是因為會看到，所以把她放在每天會看見很多次的地方。

砂緒伊沒有看她，只把手機放回茶几。

「而且構圖適合。」

唯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幾秒。

「後面這句可以不用補。」

「是事實。」

「前面那句也是？」

「嗯。」

唯沒有再問，只是慢慢靠過去，把頭放到砂緒伊肩上。這個距離和剛才桌布裡那兩個人相比，其實還差得很遠，沒有蛇尾，也沒有角，更沒有人從後面把另一個人整個圈進懷裡，可她忽然覺得這樣就很好。

砂緒伊側頭看了她一眼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「沒什麼。」唯閉了一下眼，嘴角重新彎起來，「構圖適合。」

砂緒伊沉默了一秒，然後很輕地笑了。

幾天後，砂緒伊第一次看見唯的手機鎖定畫面，是在捷運上。

那天車廂裡的人不算少。唯單手抓著扶手，另一隻手拿出手機確認時間，螢幕亮起時，她自己甚至已經習慣了那張圖，沒有特別低頭去看，直到身旁的人忽然安靜，她才很快察覺到不對。

偏過頭，果然看見砂緒伊的視線停在自己手機上。

一模一樣的圖。

黑髮雙角的女人從後方抱著銀白長髮的白蛇，白色蛇尾沿著下方繞過兩個人，連裁切的位置都差不多。

唯沒有關掉螢幕，也沒有把手機翻過去，只是故意裝作沒事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「妳換桌布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「前幾天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。其實換的那天，她沒有想太久，只是把圖片存下來，調整裁切，確認兩個人都沒有被時間和通知擋住，然後設成鎖定畫面。做完以後，她才發現自己甚至沒有考慮過其他圖。

列車駛入下一站，車廂微微晃動。唯順著慣性往砂緒伊身邊靠了一點，肩膀自然碰上她，沒有移開，只是抬起眼。

「構圖適合。」

砂緒伊沒有說話。

唯看著她那一瞬間明顯接不上話的樣子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她還沒有說完。

「而且會看到。」

砂緒伊看著她，難得露出一點來不及掩飾的怔愣，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，自己幾天前說出口的那句話，原來還可以原封不動地回到自己身上。

唯忽然覺得心情很好。

列車重新起步，車身往前一帶，她也跟著晃了一下。砂緒伊下意識伸手扶住她，掌心隔著衣料落在她手臂外側。

「小心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唯站穩了，卻沒有立刻退開。車廂還在輕微晃動，砂緒伊的手也因此沒有馬上收回去。原本只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，直到唯抬起頭，才發現她們比平常站得近很多。

砂緒伊也正看著她。

剛才那點把話原封不動還回去的得意，忽然被另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壓了下去。唯沒有立刻移開視線，砂緒伊也沒有。車廂裡明明還有列車行進的低鳴、到站提示和附近乘客說話的聲音，可那幾秒裡，她注意到的卻只有砂緒伊仍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，還有近在眼前的臉。

她的視線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低了一點。

只是很短的一眼。

落在砂緒伊的唇上。

唯自己都沒有立刻意識到，直到重新抬眼，才發現砂緒伊仍然看著她。距離沒有變，誰也沒有往後退，那一瞬間便忽然顯得比平常漫長。

她其實沒有想過要親她。

至少在幾秒以前沒有。

可等那個念頭真正浮上來時，距離已經近得不需要再多做什麼。唯只往前靠了一點，唇便輕輕碰上砂緒伊的唇角。

真的只是一下。

退開時，唯自己反而怔了怔，像是直到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做了什麼。心跳慢了半拍，又很快補回來，她低頭把手機收進口袋，重新握住扶手，努力讓神情看起來和平常一樣。

旁邊卻一直沒有聲音。

唯等了兩秒，終究還是忍不住偏過頭。砂緒伊果然還在看她，那張平常很難看出明顯情緒的臉上，難得留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好的怔愣。

那一點點原本冒出來的緊張，忽然就散了。

唯反而開始想笑。

「妳看我幹嘛？」

砂緒伊像是這時才回神。

「……沒有。」

「喔。」

唯轉回去，嘴角已經壓不住。砂緒伊也移開視線，兩個人誰都沒有再提剛才那一下。

列車繼續往前。

經過一站，車門開了又關。唯原本以為這件事大概就這樣過去了，直到列車再次起步，身旁忽然傳來很輕的一句。

「下次可以不用那麼快。」

唯愣了一下，轉頭看她。

這次換砂緒伊沒有看她，只是望著前方，神情和平常沒有太大差別，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。

唯看了她兩秒，才慢慢反應過來。

她不是在裝作沒發生。

她剛才大概真的只是沒反應過來。

這個認知讓唯一下笑了出來。

「所以妳剛才一直不說話，是因為這個？」

砂緒伊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太快了。」

「什麼太快？」

「沒反應過來。」

唯這次是真的完全壓不住笑。她原本還以為自己剛才那一下是不是太突然，結果砂緒伊沉默了整整一站，最後得出的結論居然是太快。

「所以呢？」

砂緒伊沒有立刻回答。列車輕輕晃動，她才終於轉過頭。

「下次慢一點。」

唯看著她，心裡某個地方也跟著軟了一下。

「好啊。」

她往砂緒伊身邊靠近一些，肩膀重新貼上她。

「那明天再試一次。」

砂緒伊看了她幾秒，這次是真的一句話都沒有再說。

唯也沒逼她。

反正明天還會見面。

而她忽然開始有點期待，那個不用那麼快的下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