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發現砂緒伊換了手機桌布,純粹是個意外。
那天下午她們待在家裡,砂緒伊進廚房倒水,唯坐在沙發上,原本正看半月在窗邊打盹。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忽然亮起,顯示一則訊息通知。她沒有翻對方手機的習慣,本來只是隨意瞥了一眼,目光卻被螢幕上的畫面留住。
黑髮的女人頭上長著一對角,從背後環住銀白長髮的女人;後者身旁盤著一條白蛇,蛇尾幾乎繞過整個畫面。兩個角色靠得很近,姿態曖昧得一點也不避人。
唯認得這張圖。
前陣子她們一起看過幾張妖怪造型的插畫,唯覺得白蛇很像自己,還笑砂緒伊被畫成長角的鬼,看上去比平常難親近。她那時只是開了幾句玩笑,沒想到砂緒伊竟然拿來當鎖定畫面。
「妳在看什麼?」砂緒伊端著兩杯水回客廳。
唯抬起頭,指了指茶几。「這什麼?」
砂緒伊低頭看一眼手機。「之前那張圖。」
「我知道是那張圖。」唯忍住笑,「我是問,妳怎麼把它放在這裡?」
「當桌布啊。」
「……妳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吧?」
砂緒伊把水放到她面前,坐下後才答:「我喜歡這張。構圖也適合鎖定畫面。」
唯將手機拿近一點,仔細打量畫裡靠得幾乎沒有距離的兩個人。「喔,構圖適合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是妖怪版本才敢放?」
砂緒伊轉頭看她。「什麼叫才敢放?」
「妳看啊,裡面明明就是我們。只是多了角和尾巴。」
「也不能說完全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像?白頭髮,黑頭髮,連抱人的位置都很像。」唯故意把畫面轉給她看,「而且妳還靠我這麼近。」
砂緒伊看了一眼,沒否認。「本人照片比較醒目,這張剛好。」
唯挑起眉。「所以妳想每天看到?」
「不然換桌布做什麼?」
這回答太直接,唯原本準備好的玩笑反而卡住了。她把注意力移回畫面,假裝認真研究細節。
「為什麼我是蛇?」
「白蛇。」
「我看得出來是白色啦。」
「妳那時不是說白蛇比較特別?」
唯想起來了。當初確實是她自己選的,還說銀白色的鱗片和頭髮很搭,她只好放棄追究這一題,改指旁邊的角色。
「那妳為什麼有角?」
「不知道,圖裡就有。」
「妳真的很會回答問題欸。」
「我沒有參與畫妖怪設定。」
唯被逗笑,手指往畫面上移,忽然發現另一個更適合拿來開玩笑的細節。
「等一下。」她靠近手機,「這個妳是不是快咬到我耳朵了?」
砂緒伊伸手要接回手機。「沒有咬。」
「我知道還沒咬,我是說快了。」
「哪有?」
「嘴巴就在旁邊欸。妳自己看。」
「北谷唯。」
聽見全名,唯立刻往沙發另一端縮,肩膀卻因為忍笑而微微發抖。「幹嘛?妳害羞喔?」
「手機還來。」
「我又沒做什麼。」
砂緒伊伸出手,唯本來打算再逗她一下,指尖卻不小心碰到螢幕。砂緒伊正好靠過來接手機,臉進了辨識範圍,螢幕一閃,原本親密地靠在一起的兩個妖怪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張整齊的工作桌面。
筆電、耳機、便條紙、資料夾,還有寫滿待辦事項的紙張。角落那張揉成一團的紙,甚至寫著「離職」兩個字。App 圖示排列在畫面上,和平常那個把工作與生活分得很清楚的砂緒伊一模一樣。
唯望著那排 App,剛才的笑話忽然又多了一個。
砂緒伊也沒立刻說話,像是已經猜到她下一句會問什麼。
「所以……」唯緩慢地抬頭,「鎖起來是我,解鎖以後就是工作?」
「主畫面要放 App。」
「然後?」
「人物會被擋住。桌面這張比較合適。」
唯望著她一本正經的表情,終於笑得靠回沙發。「妳連桌布都能分上班跟下班欸。」
「我沒有這樣分。」
「有吧。還寫離職。」
「那是圖裡的字。」
「好啦,不是妳寫的。」唯將手機交還,卻又忍不住補一句,「但妳把它放主畫面。」
砂緒伊接過手機,將通知滑掉,沒有再試著辯解,唯笑了一會兒,忽然想到另一件事,心裡那點好奇慢慢變得認真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所以只有鎖著的時候才是我?」
「不是。」
這一次,砂緒伊回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快。
唯停了停。她原本只是順著話題開玩笑,卻被這個毫不猶豫的答案弄得有點心動。
「那妳到底為什麼放鎖定畫面?」她又問。
砂緒伊低頭看手機,似乎在想該怎麼解釋得清楚一點。「因為比較常看到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解鎖前會先看到。平常拿起手機、看時間、看通知都是。」她抬眼望向唯,「所以放這裡。」
唯握著水杯,沒立刻接話。
她知道砂緒伊不是會為了一句甜言蜜語而繞很多彎的人。剛才那句話說得平平淡淡,甚至像是在介紹手機功能,可她偏偏能想像,對方每次拿起手機,先看到的是畫裡的兩個人。
砂緒伊大概也發現她忽然安靜,補了一句:「而且構圖適合。」
唯看向她。「這句不用補。」
「本來就適合。」
「前面那句也是事實?」
「嗯。」
唯放下杯子,挪到她旁邊,把頭靠上肩膀。
「怎麼了?」砂緒伊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唯閉上眼,嘴角卻仍彎著,「構圖適合。」
砂緒伊安靜了一瞬,跟著笑了。
* * *
幾天後,兩人搭捷運出門,換成砂緒伊先注意到唯的手機桌布。
車廂裡人不少,唯站在砂緒伊旁邊,一手扶著握桿,另一手拿手機確認時間。螢幕剛亮,砂緒伊的目光便停在上面。
唯自己的鎖定畫面上,也放著同樣一張妖怪雙人畫。她留意到砂緒伊的目光,故意沒有立刻熄掉螢幕。
「妳換桌布了?」砂緒伊問。
唯轉頭,故意裝得很平常。「對啊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前幾天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唯早就等著這句,低頭看了眼螢幕。「構圖適合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而且比較常看到。」唯又補。
這下輪到砂緒伊沒立刻回答,唯看見她望著螢幕,一時沒接上話的模樣,心情好得不得了。那天被一句話堵得什麼都講不出來,現在總算有機會還回去。
「妳沒有換主畫面?」砂緒伊問。
「沒有啊。妳不是說 App 會擋到人物?」
「對,放主畫面就會被擋住。」
「對,所以我也只放鎖定。」
「妳學得真快。」
「有好好聽妳說話啊。」
列車進站時晃了一下,唯往旁邊側身,砂緒伊伸手扶住她手臂。兩人靠得比剛才近,手機螢幕還亮著,畫裡的兩個人也維持著那個過分親密的姿勢。
唯抬頭看砂緒伊,忽然發現對方的臉就在自己很近的地方。她本來只是想再講一句玩笑,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。視線落到那人的唇角,又迅速抬回眼睛。
砂緒伊似乎正要問她怎麼了。
唯先往前,輕輕親了她的唇角一下。
那個吻短得幾乎像碰錯位置。退開後,唯自己也愣了,趕緊低頭把手機收進口袋,重新扶好握桿。車門在旁邊打開,乘客來來去去,砂緒伊卻一直沒出聲。
等列車再次啟動,唯終於忍不住問:「妳幹嘛一直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明明就有。」
砂緒伊看向前方,唇角像是微微動了一下,卻沒再說什麼。
唯也不好意思繼續追,只能假裝專心看車窗外反射的燈光。下一站開門又關門,她才稍微鬆口氣,覺得這個突襲應該就這樣過去了。
身旁卻忽然傳來砂緒伊的聲音。
「下次不用那麼快。」
唯轉頭。「什麼快?」
「剛剛。」
她花了兩秒才明白,臉頰一下熱起來。「妳剛才不講話,就是在想這個?」
「我本來也想親妳。」砂緒伊看著她,「結果妳已經退開了。」
唯原本還擔心自己是不是太突然,聽完反而笑了。「那妳可以當下講啊。」
「車剛好進站。」
「現在車也在動。」
「所以我現在講。」
唯看了她一會兒,故意再問:「然後呢?」
砂緒伊這次沒有繞彎。「下次慢一點。」
唯把肩膀貼回她身旁,伸手勾住她空著的手指。「好啊。那明天試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,沒有再追問。列車向前,唯的手機留在口袋裡,螢幕早已暗下,她也沒急著拿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