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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pecial Episode

Special Episode

在知道以前

砂緒伊第一次看見北谷唯是哪一天,後來其實已經不太確定了。應該比那場雨更早。早上八點十七分的列車,她搭了很久。固定的時間,固定的路線,每天上車的人差不多,下車的人也差不多。久了以後,即使沒有特別去記,還是會知道哪些人在什麼地方上車,又在哪一站離開。

那天列車到了其中一站,門打開,平常會下車的人陸續走出去。有一個人沒有。銀白色的長髮。砂緒伊抬了一下視線,不到一秒,又移開,只是今天沒下車。沒什麼。

後來下雨了。出口附近的傘架幾乎空了,只剩最後一把,砂緒伊伸出手,旁邊也正好有人伸手,兩隻手同時停住,她側過頭。又是那頭銀白色的長髮,砂緒伊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帽T,把手收回來,拉起帽子,直接走進雨裡。距離不遠。淋一點沒差。那時候,她甚至還不知道對方叫什麼。


後來又遇見幾次。再後來,她知道了名字,北谷唯。原本只是同一班列車上認得出來的人,慢慢變成每天見面會點頭、會說早,偶爾還會聊幾句的人,唯很常問她一些資訊根本不足以判斷的問題。別人是不是生氣了。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。要不要解釋。砂緒伊通常先問前因後果。問得多了,唯有時候會嫌她很煩,隔天卻還是照樣繼續問,砂緒伊也就繼續聽。反正每天都會遇到,那時候這個理由已經很夠用了,直到有一天,唯沒來。第一天,砂緒伊覺得可能只是請假。

第二天,她上車以後還是先看了一眼平常的位置。沒有。到了唯平常下車的那一站,她又抬了一次頭。還是沒有。實習改時間、請假、學校有事,都有可能。資訊不夠,沒有必要猜。

第三天,砂緒伊比平常早到了一點。然後她看見唯戴著口罩站在月台上,她走過去,問了很多。發燒了嗎?今天呢?確定好了嗎?唯被她問得受不了,反過來問她怎麼知道,砂緒伊只說:

「妳前兩天沒來。」

因為她有看到,所以知道。就這樣。至少那時候,她是這麼想的。


唯的實習快結束時,砂緒伊才發現幾個月其實過得很快。最後一天,唯告訴她:

「今天最後一天。」

砂緒伊知道。她記得。今天以後,八點十七分的列車還是會照常進站,車門會在一樣的地方打開,人群也會照樣上下車,只是唯不會再在那一站下車,砂緒伊想了一會兒。

「唯。」

「嗯?」

「妳有 Anchoring 嗎?」

她們交換了聯絡方式,唯問她為什麼。

「不然以後不好找妳。」

這個答案當時很自然。可唯又問:

「找我幹嘛?」

砂緒伊反而停了一下。平常不是很常問她事情嗎?有事也可以找她。這樣應該就夠了。她沒有繼續往下想。也沒有想過,為什麼「以後不好找」會變成一件需要處理的事。


星期一。列車到了原本那一站,砂緒伊還是抬了一次頭。當然沒有人。她知道。沒多久,手機震了一下,唯傳訊息過來,說今天不用上班,很爽,砂緒伊回了恭喜。被嫌太敷衍。和平常差不多。只是原本每天只會出現在八點十七分的人,開始出現在其他時間。有時候是唯先傳訊息。有時候是砂緒伊。工作做到一半,看見北谷諒第三次說要離職,她會順手告訴唯,半月趴在窗邊,她會拿手機拍一張照片。偶爾只是想到一件沒什麼重要的事,也會打開她們的聊天頁面。

不一定有問題。也不一定有什麼需要說。想到就傳了。砂緒伊沒有問過自己,為什麼想到的是她。


後來,她們第一次在通勤結束以後見面。一開始是因為半月。健康檢查結束以後,唯又跟著她回家,她們聊天、吃飯,等砂緒伊陪她走到捷運站時,原本那個理由其實早就結束很久了,砂緒伊沒有覺得哪裡奇怪。

「到了跟我說。」

唯問她為什麼。因為今天比較晚。理由很合理。唯卻在離開以前說:

「今天不是因為貓。」

砂緒伊沒聽懂。回家以後甚至還傳訊息問她,唯只回不知道。砂緒伊也就沒有再問,只是那句話,她記住了。再下一次見面,已經沒有半月,也沒有別的事情,砂緒伊打開 Anchoring。

星期六有空?

唯問:

幹嘛?

出去。

去哪?

砂緒伊還沒想。她只是先問有沒有空而已,那時候,她完全沒有覺得這個順序有什麼問題。


後來這種事情越來越多。有時候有地方想去。有時候沒有。有時候只是吃飯。有時候兩個人坐在一起,一個下午就這樣過去了。見面的理由慢慢變得不重要。距離也是。什麼時候開始坐得比較近,砂緒伊不知道。什麼時候開始碰到對方也不會特別避開,她同樣沒注意,唯靠過來,她不討厭。自己靠過去,唯也沒有躲,那就這樣。每一次單獨拿出來,好像都沒有什麼值得解釋,所以砂緒伊從來沒有解釋,直到有一天,星期五晚上,她打開 Anchoring。

明天?

唯回:

下午。

就這樣。沒有去哪裡。沒有要做什麼。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話,但她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,砂緒伊把手機放下,她還是沒有發現。以前是先有事情,再找人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變成了先找唯。至於要做什麼,可以之後再想。


那天晚上,唯坐在她旁邊,半月離開以後,沙發明明空出很大一塊位置,砂緒伊沒有移,唯問她為什麼不坐過去,砂緒伊看了一眼。

「這裡就可以。」

她是真的覺得這裡就可以,直到唯問:

「妳覺得我們現在是什麼?」
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
「朋友?」

然後事情第一次變得沒有那麼簡單,唯開始問她,那些事情會不會也對其他朋友做,砂緒伊一個一個想。不會。好像都不會。那些事情她明明全部記得,也知道自己做過。可直到這一刻,她才第一次把它們放到一起,第一次發現它們好像全部只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。然後唯問:

「妳知道我喜歡妳嗎?」

砂緒伊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唯說,她發現的時候已經喜歡了。接著問:

「妳呢?」

這一次,砂緒伊沒有答案。


那天唯離開以前,只留下一句:

「想清楚再找我。」

門關上以後,砂緒伊一個人站在玄關;過了一會兒,她拿出手機,打開 Anchoring,她原本想問:

到了嗎?

最後沒有輸入,因為唯剛剛才說過,想清楚再找她,砂緒伊把手機收起來,第一次發現原來不能找一個人的時候,會有這麼多原本根本沒有注意過的時刻,讓她想起自己平常會找她。

後來的答案,還要再過幾天才會出現,但在那以前,其實已經有很多東西存在了,她會在八點十七分上車以後,先看一眼某個位置。會記得一個人兩天沒有出現。會在那個人不再搭同一班車以前,先留下一條還能找到她的路。會想到一些根本不重要的事情,卻還是想告訴她。會在不知道要去哪裡以前,先問她有沒有空。會把一句「明天?」當成完整的問題。每一件事發生的時候,砂緒伊都沒有覺得奇怪。有理由的,她有理由。沒有理由的,好像也不需要理由,所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只是直到那些事情被一件一件放到一起,她才終於會知道。原來它們一直都指向同一個人。

而那些她早就已經做了很久、卻從來沒有替它們找過名字的事情,也真的有一個名字,只是在知道以前,她還不知道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