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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

EP08

08|妳不要咬我


  唯最近發現自己養成了一個很奇怪的習慣。
  她開始會看砂緒伊的頸側。
  最初只是偶爾。兩個人靠得很近時,如果砂緒伊恰好把長髮撥到一邊,露出從耳後一路延伸到衣領的皮膚,唯的視線便會莫名在那裡多停一會兒。以前明明也看過,甚至親過,從來沒有覺得哪裡特別,最近卻不太一樣,尤其是在接吻以後,那片原本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,總會讓她產生一種說不上來的在意。
 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問題,是某天晚上兩個人靠在沙發上看東西。唯已經從原本坐在旁邊,慢慢變成整個人窩進砂緒伊懷裡,尾巴也照例從毯子底下繞過去,鬆鬆纏著她的小腿。影片還在播,唯的注意力卻漸漸從螢幕上飄開,落到身旁的人身上。砂緒伊今天把頭髮撥到了另一側,頸側完全露著,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到自己的牙,怔了兩秒才立刻把視線移回螢幕。
  想碰很正常,想親也很正常。她們之間比這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,唯根本不會因為自己盯著女朋友的脖子看就大驚小怪。問題是,她剛才想的不是親,而是咬。
  不是想咬傷,也沒有任何攻擊的衝動,只是莫名想把牙齒貼上去,甚至想知道稍微咬下去會是什麼感覺。唯沉默了一會兒,決定當作沒發生,結果接下來幾天,那個念頭又出現了幾次,而且條件幾乎都一樣:距離很近,砂緒伊的頸側剛好露著,而她原本就處在很想黏著對方的狀態。只要視線停得稍微久一點,那股奇怪的衝動就會跟著冒出來。到了第三次,她已經沒辦法再說是錯覺。
  她是白蛇,有尾巴,有偶爾會變細的蛇瞳,身上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屬於妖怪的本能。只是以前從來沒人告訴她,白蛇的本能裡還包括看見女朋友的脖子會想咬。
  唯還沒想出這到底算什麼,就先被砂緒伊發現了。
  那天砂緒伊洗完澡出來,唯正坐在床上看手機。浴室門一開,她習慣性抬頭,視線便停住了。砂緒伊的頭髮還濕著,大半撥在同一側,另一邊頸肩完全露出來,寬鬆的睡衣領口沾了一點水,貼在鎖骨附近。那個念頭幾乎立刻出現,而且這次比前幾次都清楚,唯甚至下意識用舌尖抵了一下自己的牙,等反應過來,才若無其事地低下頭,重新去看手機。
  床墊很快往下沉了一點,砂緒伊坐到她旁邊。唯沒有抬頭,原本盤在腿側的尾巴卻完全沒有配合她裝鎮定的意思,已經慢慢往砂緒伊那邊滑。砂緒伊伸手接住,掌心很自然地順著鱗片摸了一下。
  「妳最近一直看這裡。」
  唯心裡一跳,抬起頭時,砂緒伊正碰著自己的頸側。她本來還想否認,砂緒伊的視線卻已經落到她眼睛上,讓她立刻意識到,這次連裝傻都省了。
  「又變了?」
  「嗯。」
  尾巴會洩密就算了,現在連瞳孔都站在砂緒伊那邊,偏偏她自己根本看不到,每次都只能從對方的反應知道自己又露了餡。唯有點煩惱地閉了閉眼,覺得再否認下去實在沒什麼意思,猶豫片刻,終於還是承認:「我最近……有點想咬妳。」
  房間安靜了幾秒。
  說出口以後,唯才真正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。她正準備補充自己不是突然有了什麼攻擊人的妖怪本能,砂緒伊卻只是碰了碰自己的頸側。
  「這裡?」
  唯愣了一下,點頭。「不是想咬傷妳,也不是生氣。我就是……不知道。」
  最後三個字反而最準確,她確實不知道。砂緒伊沒有笑,也沒有露出什麼警戒的神情,只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,才問是不是想靠近。唯原本沒往這個方向想,可被這樣一說,忽然發現好像真的很接近。那股衝動從來不是憑空出現,總是在她們已經靠得很近、已經親過,甚至她本來就很想黏著砂緒伊的時候才會變得明顯。她不是想傷害對方,比較像是已經靠得那麼近了,卻還覺得不夠。
  「可能吧。」
  唯自己都還在想這個答案,砂緒伊卻抬手把濕髮全部撥到另一側,將頸側完全露了出來。她的視線立刻跟了過去。
  「……妳幹嘛?」
  「不是想咬?」
  「我只是跟妳說。」
  砂緒伊點了一下頭,竟然真的又把頭髮撥了回去。那片皮膚重新被遮住的瞬間,唯心裡居然浮起一點很明確的不滿。她盯著那縷頭髮看了兩秒,砂緒伊也不催,最後反而是她自己伸出手,把它重新撥開。
  做到一半,唯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再解釋什麼了。尾巴已經纏在砂緒伊腿上,蛇瞳大概也變了,現在連頭髮都是她親手撥開的。砂緒伊握住她還停在肩上的手,沒有拉她靠近,只是安靜地等著。唯知道那是把決定留給她,便重新看向那片露出來的頸側,心裡那股衝動不但沒有因為真的得到允許而消失,反而比任何一次都清楚。
  她慢慢靠近,砂緒伊身上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溫度,頸側的皮膚乾淨而溫熱,距離近到某個程度以後,甚至能感覺到脈搏在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輕輕跳動。唯忽然有點緊張,不是怕自己會傷到砂緒伊,她控制得住力道,只是「想咬」和真的把牙齒靠過去,感覺完全不同。
  砂緒伊沒有催她。
  唯停在她頸側片刻,最後只是先親了一下。這個動作很熟悉,完全沒有問題,她便又親了一下。砂緒伊的手也慢慢扶上她的腰,尾巴立刻纏得更緊,而那股被她壓了好幾天的衝動,就在唇離開皮膚的瞬間再次浮上來。唯幾乎本能地張口,牙齒很輕地貼了上去,沒有用力,只是碰著。
  砂緒伊的呼吸卻明顯停了一拍。
  唯立刻察覺,沒有真的咬下去便稍微退開。「會痛?」
  「不會。」
  回答得很快。唯抬眼看她,這才發現那雙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紅了,而且比剛才明顯很多。原本還有點緊張的心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。
  「……妳喜歡?」
  砂緒伊沒有回答,可那層紅色似乎又深了一點。
  唯看懂了。
  她糾結好幾天,還認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麼奇怪的白蛇本能,結果現在看來,有問題的好像不只她一個。她忍不住笑了一點,叫砂緒伊不要一副很想知道咬下去會怎樣的樣子,對方卻一本正經地否認。唯看著那雙已經紅得毫無說服力的眼睛,最後那點顧慮也跟著散了。
  這一次,她沒有先親,只重新靠近原來的位置,牙齒輕輕碰上皮膚,再試著用了比剛才更明確一點的力道。仍然不重,只是足夠讓牙齒真正壓上去。就在那一瞬間,一種很奇怪的滿足感沿著脊背慢慢竄了上來,尾巴幾乎同時收緊,連唯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  原來真的會舒服。
  卻不是身體哪個地方特別敏感的那種舒服,更像是某種一直懸著的本能終於找到了位置。那股幾天來總在靠近砂緒伊時冒出來、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衝動,忽然安靜了下來,好像這個動作本來就應該發生。
  唯沒有立刻鬆開,砂緒伊也沒有動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慢慢放開牙齒,在剛才咬過的位置輕輕親了一下。
  「真的不痛?」
  「嗯。」
  唯抬起頭,看見砂緒伊的眼睛比剛才更紅,終於忍不住笑。「妳看起來比我還有問題。我至少還可以說我是蛇,妳這個怎麼解釋?」
  砂緒伊順著她的手勢看了一眼,沉默片刻才說:「因為是妳。」
  唯的笑一下停住。
  這個人真的很會在最不該講這種話的時候講,偏偏還是一副完全沒有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的樣子。唯不用問都知道自己的瞳孔大概又變了,因為砂緒伊正在看。這次她連「不准看」都懶得說了,反正誰也沒比誰藏得好。
  她低頭看了一眼剛才咬過的位置。沒有破皮,只留下一點很淡的齒痕,可看見那個痕跡時,剛才那種奇怪的滿足感又冒了出來,甚至比真的咬下去時更明顯。
  因為那是她留下的。
  這個念頭讓唯自己都覺得有點危險。她伸手碰了一下,先確認明天會不會被看到,知道位置靠近衣領、只要頭髮放下來就幾乎看不見以後,才稍微放心。可下一個念頭幾乎立刻接了上來。
  既然看不到……
  她的視線又停回砂緒伊頸側。
  砂緒伊顯然看懂了,直接把頭髮撥開。那個過分配合的動作把唯逗笑了,她原本只是隨口問砂緒伊是不是很喜歡,沒想到這次連「還好」都沒有,對方直接應了一聲。
  「真的?」
  「嗯。」
  唯反而怔了一下。她原本只是想逗砂緒伊承認,真的得到答案以後,心裡卻輕輕熱了起來。她重新靠近,這一次熟練多了,先在頸側親了一下,再用牙齒很輕地磨過那片皮膚。砂緒伊的手臂隨即把她往懷裡收,尾巴也順著那個動作纏得更緊。
  唯閉著眼,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找到這個本能到底是什麼了。
  不是捕食,也不是攻擊,更不像什麼控制不了的妖性。只是喜歡一個人喜歡得太近以後,連妖怪的那一部分也開始想留下自己的痕跡。
  這個答案聽起來有點太肉麻,唯決定永遠不要告訴砂緒伊。
  她鬆開牙齒,又看了一眼自己留下的痕跡,才想起一件非常現實的事。「砂砂,這個不能跟別人講。」
  「我為什麼會講?」
  「反正北谷諒、小米,誰都不行。」
  砂緒伊答應得很自然,唯這才放心地靠回她肩上。房間重新安靜下來,砂緒伊的手仍搭在她腰間,偶爾順著纏上來的尾巴摸一下。唯原本已經覺得今晚的妖怪本能研究可以到此為止,砂緒伊卻忽然開口。
  「那我可以嗎?」
  唯沒聽懂。「什麼?」
  「咬妳。」
  她愣住,慢慢抬起頭。
  砂緒伊的表情很平靜,眼睛還紅著。唯盯著她看了好幾秒,才像終於確認自己沒聽錯似的問:「……妳又不是蛇,為什麼想咬?」
  「不知道。」
  這個答案太耳熟了。唯忽然沒辦法笑她,因為就在不久以前,她自己也只能說不知道。可這不代表她現在就要答應。
  「不行。」
  「好。」
  砂緒伊接受得乾脆,手也沒有任何多餘動作。唯重新靠回去,照理說事情應該就此結束,可安靜下來以後,她反而開始在意剛才那個問題。
  砂緒伊想咬她。
  也是頸側嗎?會用多大的力?又會是什麼感覺?
  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。等唯意識到自己正在想什麼,尾巴已經很沒出息地在砂緒伊腰上慢慢收緊。她閉了閉眼,覺得這條尾巴實在是叛徒,偏偏砂緒伊什麼都沒說,這點反而更糟。等了一會兒,唯終於忍不住抬頭,那雙眼睛還是紅的,她一下就知道砂緒伊也還在想。
  兩個人對視片刻,唯原本那句「不行」忽然沒有剛才那麼堅定了。不是被砂緒伊說服,砂緒伊根本什麼都沒做,是她自己開始想知道。
  「……只能一下。」
  砂緒伊沒有立刻靠近。「可以?」
  唯耳根開始發熱。前幾天她才嫌過這個人不要什麼都一直確認,可這次好像確實不一樣。她第一次咬砂緒伊,砂緒伊也是第一次要咬她,這種地方多問一句,她反而不討厭。
  「可以。」
  這次砂緒伊才靠近。
  唯原本還算鎮定,直到砂緒伊把她的銀白長髮撥到一側,指尖碰過頸側,她才忽然覺得事情比自己剛才咬人時嚴重很多。因為她現在看不到,只能感覺。砂緒伊的呼吸漸漸靠近,唇先碰上皮膚,很輕,唯的肩膀已經不自覺縮了一下。砂緒伊沒有停,她知道這只是敏感。
  下一秒,牙齒很輕地壓了上來。
  唯整條尾巴瞬間收緊。
  「……砂砂。」
  砂緒伊立刻鬆開。
  唯靠在她肩上,過了幾秒才慢慢把呼吸吐出去。她現在終於知道砂緒伊剛才為什麼會紅成那樣了。不是痛,甚至比她預想中還要舒服,只是那種感覺實在很難說出口。她索性不去形容,在砂緒伊開口以前先說了沒事,等剛才因為敏感而縮起來的肩膀慢慢放鬆,才發現自己的尾巴已經整條纏在砂緒伊身上,蛇瞳大概也明顯得不能再明顯,根本沒有任何東西願意幫她保密。
  算了。
  唯抬手抱住她。「可以再一下。」
  砂緒伊眼裡的紅色明顯加深。
  這次唯沒有再躲那道視線。反正砂緒伊看得懂,就像她也看得懂砂緒伊。她原本想說輕一點,話到了嘴邊又停住了。其實不用,砂緒伊知道她哪裡敏感,也知道什麼力道不會痛,就像唯剛才也知道該怎麼咬她。
  她們甚至連這件事都開始知道彼此了。
  想到這裡,唯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她把臉埋進砂緒伊肩上,尾巴重新纏緊。
  「妳咬吧。」
  這一次,砂緒伊沒有再問,只把唯頸側的長髮整理到另一邊,手掌托在她後頸,低頭重新靠近。唯原本以為有了第一次,第二次應該就不會那麼在意,結果牙齒真正碰上來時,她還是縮了一下,尾巴也跟著收緊。砂緒伊的手卻穩穩留在她腰間,沒有因為那點反應停下來,力道比第一次更確定,仍然很輕,剛好停在唯知道自己不會痛、卻足夠感覺清楚的位置。
  這次她沒有叫砂緒伊的名字,只是閉上眼睛,把人抱得更緊。
  原來被喜歡的人留下痕跡,是這種感覺。
  剛才她咬砂緒伊時,心裡那股莫名懸著的東西像終於找到了地方;現在換成自己被咬,卻像有人從另一邊把那個答案補完整了。砂緒伊很快鬆開牙齒,沒有多做什麼,只在同一個地方親了一下。唯靠著她沒有動,過了一會兒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側。
  「有嗎?」
  「有一點。」
  唯立刻拿起手機,偏著頭對著前鏡頭找了半天,什麼都看不清楚,最後乾脆把手機塞給砂緒伊。「妳看。」
  砂緒伊低頭確認了一下。「很淡。」
  「明天會消嗎?」
  「應該會。」
  唯這才放心,把手機丟回床上。安靜幾秒,她又想起最開始那個問題。她是白蛇,至少還能把那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推給妖怪本能,砂緒伊卻沒有任何咬人的本能,於是她又問了一次:「所以妳到底為什麼也想咬?」
  砂緒伊這次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了唯片刻,視線又落到剛才留下淡淡痕跡的位置。
  「看到妳咬我的時候,覺得我也想。」
  「就這樣?」
  「嗯。」
  唯忍不住笑了。
  她低頭看著纏在兩人腰間的尾巴,忽然覺得自己前幾天那些認真思考白蛇習性的時間都有點浪費。她原本一直想替那個衝動找到一個合理的妖怪解釋,蛇的習性、親密本能、留下痕跡,什麼都想過,結果砂緒伊什麼都沒有。
  她只是看見唯這樣對她,就也想這樣對唯。
  好像根本不需要更複雜的理由。
  唯重新靠進她懷裡,砂緒伊順手把她抱好,又把剛才撥開的銀白長髮整理回去,遮住頸側那點很淡的痕跡。唯安靜了一會兒,還是開口:「砂砂,我下次可能還是會想咬妳。」
  「可以。」
  答得也太快。
  唯抬頭看她,那雙眼睛裡的紅色根本還沒退,頓時忍不住笑出聲。「妳是不是就在等這句?」
  「沒有。」
  「妳眼睛不是這樣說。」
  砂緒伊安靜了。
  唯現在已經很熟悉這種沉默,就是被抓到了,又不打算辯解。她笑著重新窩回去,尾巴也在砂緒伊腰間慢慢調整了一下位置,最後纏得更舒服。過了一會兒,砂緒伊的手落到尾巴上,像平常一樣慢慢順著鱗片摸。
  唯閉著眼睛,忽然想起幾天前的自己。那時候她還坐在沙發上,因為腦子裡莫名冒出一個「想咬」而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。現在想想,好像也沒什麼好研究的。尾巴會自己纏過去,瞳孔會在藏不住情緒的時候變細,她會想在砂緒伊身上留下很淡的齒痕,而一個根本不是蛇的人,也會因為是她,產生同樣的念頭。
  唯把臉往砂緒伊頸側埋得更深了一點,那裡還留著她剛才咬過的痕跡。她沒有再咬,只是很輕地親了一下。砂緒伊抱著她的手跟著收緊,唯的尾巴也纏緊了一點,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。
  好像確實不用替這件事找理由了。
  有些本能屬於妖怪,有些不是。至於到底是哪一種,其實也沒有那麼重要。
  反正最後,都只對同一個人發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