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緒伊第一次發現這件事，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上。
她比唯早醒，這本來很正常。唯沒有工作的日子通常會睡得久一點，尤其前一晚如果比較晚睡，早上更不可能主動離開床。房間裡還很安靜，窗簾沒有完全拉開，只從邊緣透進一點晨光。唯背對著她，銀白色長髮散在枕頭和被子上，呼吸平穩，看起來還睡得很沉。
七點十二分。
砂緒伊今天有事，八點半以前要出門。時間還早，但也差不多該起床了。她放下手機，身體才剛往床邊移了一點，腰上忽然傳來一股力道。低頭一看，一條銀白色的蛇尾正纏在自己腰間。
這並不算罕見。唯睡著以後，尾巴偶爾會自己找地方，有時纏腿，有時纏腰，還有一次直接壓在她身上，重得她半夜醒來。砂緒伊早就知道睡著的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在做什麼，所以只是伸手，準備把它稍微鬆開。
尾巴卻沒有配合。
砂緒伊用了點力，仍然沒能拉開，反而在她試著挪開尾端時慢慢收緊，像是察覺她要離開，立刻把剛才被拉開的距離補了回來。她停下動作，轉頭確認了一眼。唯的呼吸沒變，肩膀也沒動，臉還埋在枕頭裡，確實睡得很沉。
「我要起床。」
床上的人沒有回答，腰上的尾巴倒是又收緊了一點。
砂緒伊沉默片刻，忽然有種自己正在跟一條有獨立意志的尾巴談判的感覺。她沒有硬扯，只把手放到銀白色的鱗片上，像平常一樣慢慢順了幾下。尾巴果然放鬆了一點，她便趁機往床邊挪，可才移不到十公分，那股力道立刻重新纏了回來，甚至把她往後拖了一點。
「妳的尾巴不讓我走。」
主人仍然沒有反應，尾巴倒是纏得很堅決。
砂緒伊最後還是躺了回去。反正時間還早，大概是確認人沒有真的要離開，尾巴很快也跟著放鬆下來，只維持著纏在她腰間的姿勢，不再用力。她伸手摸了摸，那條剛才還不肯放人的尾巴現在倒是很安分，讓她忽然有點想笑。平常醒著的時候，唯至少還會嘴硬，睡著以後連那一層都沒有了。
她重新閉上眼，本來只打算再躺五分鐘，再次睜眼時卻已經七點四十一分。腰上的重量還在，只是姿勢變了。大概是唯睡覺時翻過身，尾巴也跟著移動，從腰一路纏到大腿，而主人本人已經轉過來面向她，額頭幾乎貼著她肩膀。
現在真的得起床了。
砂緒伊這次沒有先處理尾巴，而是摸了摸唯散在枕上的頭髮。「唯，我要出門了。」
唯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，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「尾巴鬆開。」
「……它自己纏的。」
聲音還帶著濃重睡意，答案倒是熟練得像根本不需要經過思考。砂緒伊看了一眼仍然牢牢纏在自己身上的尾巴，提醒她已經醒了，唯卻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，只含糊地回了一句：「醒了也不一定聽我的。」
這倒是真的。
砂緒伊沒有繼續跟她爭，只把手重新放上尾巴。掌心順過鱗片的瞬間，唯原本還閉著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點。
「妳不要用摸的。」
「有效。」
唯被堵得沒話說。這個人現在已經太清楚她的尾巴了，哪裡只是普通觸碰，哪裡比較敏感，甚至什麼力道會讓尾巴下意識鬆開，她都知道，根本就是作弊。偏偏確實有效，原本纏得很緊的尾巴在砂緒伊掌心下慢慢放鬆，可就在她準備坐起來時，又毫不猶豫地纏了回去。
這次唯自己也看見了。
她原本還想替自己找個理由，話到嘴邊卻沒有說。因為她很清楚，剛才那一下不是自己控制的，可也正因為沒有控制，才更像某種她本人還沒來得及承認的東西。
「妳是不是不想讓我走？」砂緒伊問。
唯下意識想否認，話到了嘴邊卻自己停住了。砂緒伊今天只是出門辦事，不是出差，下午就會回來，她也沒有捨不得到不能分開幾個小時。可是剛醒來的時候，知道砂緒伊還躺在旁邊，確實很好。她原本以為睜開眼睛時床上只會剩自己一個人，結果這個人還在，甚至還被自己的尾巴纏住。
那一瞬間，她是真的高興，只是還沒來得及說，尾巴已經替她說完了。
「……有一點。」
砂緒伊沒有追問那個「一點」到底是多少，只點了點頭。唯反而因為她什麼都沒說，耳根慢慢熱起來，最後乾脆自己抓住尾巴，把它從砂緒伊身上解下來。這次不是在跟尾巴鬧脾氣，只是既然已經承認了，就沒有必要真的把人困在床上。
砂緒伊坐起來，腰間的重量消失時，唯心裡也跟著空了一小塊。那感覺很輕，卻明顯得讓人沒辦法忽略。她看著砂緒伊下床、拿衣服，直到對方走到浴室門口，才聽見一句：「一起吃早餐？」
唯原本根本沒打算這麼早起，答案卻比腦子快。
「要。」
浴室門關上以後，她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，最後低頭看向被自己抱在懷裡的尾巴。「人都走了，妳現在急什麼？」
尾端輕輕動了一下。
唯盯著它看了兩秒，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又在跟自己的尾巴講話。一定是被砂緒伊帶壞了。
洗漱完出來時，砂緒伊也已經整理好，正在廚房準備早餐。唯走過去，很自然地從後面抱住她，尾巴也跟著纏上腰間。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，她這次倒是主動承認：「這次是我。」
砂緒伊只應了一聲，騰出一隻手覆在她環在腰間的手背上，沒有問為什麼。唯也不需要再解釋，反正砂緒伊等等還是要走，所以現在多抱一下，就是這麼簡單。
早餐吃完時八點零九分。砂緒伊回房換衣服，唯坐在沙發上，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接近八點二十。她其實沒有什麼嚴重到值得特別拿出來講的情緒，只是視線偶爾會往房間方向飄，聽見裡面的動靜時，便很自然地意識到離砂緒伊出門又近了一點。
八點十六分，砂緒伊走了出來，衣服換好了，長髮也整理整齊。唯問了一句是不是要走了，得到肯定的回答後，只點點頭，看著她拿包、走向玄關。直到鞋櫃打開的聲音傳來，她才忽然站起身。
這次尾巴沒有比她快。
是唯自己先走到砂緒伊面前。
「三點以前回來？」
「事情順利的話。晚了會跟妳說。」
唯原本還想提醒她不要三點拖成五點，再從五點拖到七點，想了想又覺得沒有必要。砂緒伊既然說會告訴她，就會。她應了一聲，卻沒有讓開，砂緒伊也沒有催。兩個人在玄關站了一會兒，唯忽然覺得自己早上那句「有一點」可能說得太保守。
至少現在不是一點。
她伸手抱住砂緒伊。沒有尾巴先動，是她自己。砂緒伊很快回抱，唯把臉靠在她肩上，終於把真正想說的那句講出來。
「早點回來。」
「好。」
這樣就夠了。
唯準備鬆手，腰間的尾巴卻在這時繞了過去，重新纏上砂緒伊。兩個人一起低頭，看著那條剛才還被主人刻意按兵不動、現在終於忍不住的尾巴。唯沉默片刻，才有些無奈地說：「……我已經要放妳走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它不知道。」
這次砂緒伊笑了。
唯自己也拿它沒辦法，只能讓砂緒伊直接解開。砂緒伊卻沒有硬拉，只慢慢把纏在身上的尾巴一圈一圈鬆開。唯站在原地看著，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動作，不知道為什麼，卻像真的在把某種捨不得放手的東西慢慢拆開。最後尾端也離開時，砂緒伊沒有立刻鬆手，只在掌心裡輕輕摸了一下，才把尾巴交回唯手上。
「下午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
唯抱住自己的尾巴，看著砂緒伊穿鞋、開門。門關上以前，對方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看好它。」
唯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。「……快走啦。」
門關上，玄關重新安靜下來。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尾巴，它現在倒是很安分，好像剛才死活不肯放人的根本不是它。她抱著它往客廳走了幾步，還是忍不住低聲說：「下午就回來了。」
尾端動了一下。
唯腳步一停。
不對。
她怎麼又在跟自己的尾巴講話。
下午兩點四十七分，門鎖響了。
唯原本正坐在沙發上看東西，聲音傳來的瞬間，她還沒來得及起身，尾巴已經先從沙發旁抬了起來。她低頭看了一眼，這次連警告都懶了。
門打開，砂緒伊走進來。
「回來了？」
「嗯。」
唯站起身，而那條早上怎麼都不肯放人的尾巴，已經一路滑過去，毫不猶豫地纏上砂緒伊的小腿。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頭看她，唯這次沒有解釋，反正解釋也沒用了。她走過去接過砂緒伊的包，順便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兩點四十七。」
「提早了。」
「十三分鐘。」
唯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得太明顯。
沒成功。
砂緒伊也沒有拆穿她，只彎下身，伸手碰了碰纏在腿上的尾巴。尾巴沒有躲，反而又往上纏了一點。唯看著它，忽然也懶得抓回來了。
「算了，讓它纏。」
反正人都回來了，也不用放。
她順勢靠過去抱住砂緒伊。尾巴纏著腿，手抱著腰，這次兩個都很誠實。砂緒伊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，才問：「不是只有尾巴？」
唯聽懂了。
如果是以前，她大概還會順手把責任全推給那條不會替自己辯解的尾巴。今天卻忽然覺得沒有必要。
「嗯。」她把下巴靠在砂緒伊肩上，安靜了一會兒，才把早上沒有完全承認的話說完，「我也不想妳走。」
說出口以後，唯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：「但妳有事還是可以走。」
砂緒伊抱著她，手掌慢慢落到尾巴上。「我知道。」
唯笑了一下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從來沒有真的想把砂緒伊綁在身邊，尾巴也不可能真的留住一個要出門的人。它只是比唯更快承認，在砂緒伊離開以前，她會捨不得；在砂緒伊回來以後，她會高興。那些情緒沒有嚴重到需要阻止誰做什麼，也沒有輕到完全不存在，只是喜歡一個人以後，很普通的一點不想分開。
唯以前大概還會怪尾巴太誠實，現在卻覺得好像也沒什麼。
她抱著砂緒伊沒有鬆手，尾巴也沒有。
反正今天已經不用讓她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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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P0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