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是在吃早餐的時候,才發現砂緒伊今天的眼睛一直是紅的。
顏色並不深,至少沒有接吻久了以後那麼明顯,可從她醒來開始,那層紅就一直沒有完全退掉。最開始唯沒有特別在意,她剛睜眼時還困得厲害,只知道砂緒伊已經醒了,正躺在旁邊看她。她連早安都沒說完整,便往前蹭了一點,把臉埋進對方肩頸又閉上眼睛,尾巴也很自然地纏了過去。砂緒伊抱了她一會兒,才低聲提醒該起床了,唯雖然連尾巴都很配合地收緊表示抗議,最後還是被叫了起來。
等她刷牙洗臉、換好衣服,晃進廚房時,砂緒伊已經把早餐放上桌。唯坐下吃了幾口,抬頭時才第一次注意到那雙眼睛泛著一層淡紅。她起初只以為是剛才抱得太久,畢竟這幾天觀察下來,她已經大概摸清楚什麼情況會讓砂緒伊的眼睛變色。可早餐吃到一半,她又看了一次,那層紅竟然還在。
「砂砂,妳今天怎麼一直紅?」
砂緒伊停下筷子。唯本來只是隨口一問,看見她這個反應,注意力反而真的被勾了過去。
「妳知道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砂緒伊沒有立刻回答。
唯索性放下筷子,認真看她。那層紅色現在其實不算誇張,如果是不知道原因的人,大概只會以為是妖怪偶爾出現的瞳色變化,可唯偏偏已經知道它代表什麼,所以才更想不明白。她們今天根本什麼都還沒做,甚至早上的擁抱都和平常差不多,照理說早該退了才對。
「妳從起床就這樣了吧?」
「嗯。」
「昨天晚上?」
唯開始回想。昨晚洗完澡以後,她們一起看了點東西,後來上床,接吻,抱了一會兒,然後睡覺。對她們來說已經算很普通的一個晚上,怎麼想都找不到足以讓砂緒伊紅到隔天早上的理由。
「昨天不是就睡了?那為什麼到現在還沒退?」
砂緒伊看了她一會兒,像是在考慮該從哪裡說起,最後卻只問:「妳知道妳睡覺會纏人嗎?」
「我哪有。」
砂緒伊沒有反駁,只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。唯順著她的視線低頭,銀白色的尾巴正繞著砂緒伊的腳踝,纏得自然得像從來沒考慮過主人的立場。她沉默片刻,決定這個不能算,醒著和睡著明明是兩回事。
「我是說睡覺。」
「會。」
「很嚴重?」
「還好。」
這個「還好」讓唯立刻想起前幾天砂緒伊說尾巴纏她「還好」,結果尾巴一收回去,她又自己低頭看。現在唯已經不太相信這個人的「還好」,索性追問自己昨晚到底怎麼纏她。砂緒伊只說她確實纏了,後面卻又停住,唯原本還沒想到什麼,直到看見那雙眼睛似乎因為回想而又紅了一點,才忽然反應過來。
「我做什麼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又紅?」
「唯。」
熟悉的警告讓唯嘴角動了一下,也讓她徹底確認自己猜對了。砂緒伊今天說話比平常謹慎,不是怕她不高興,而是像不知道該怎麼把後半段說出口。這種難得的反應一下勾起唯的好奇心,她盯著那雙越來越沒有說服力的眼睛,乾脆直接問:「所以妳昨晚想幹嘛?」
紅色果然又深了一點。
唯心裡立刻有數。她原本還有點想笑,真正意識到砂緒伊昨晚大概被她纏了很久,才把笑意收住。
「妳想碰我?」
「嗯。」
「哪裡?」
「唯。」
這次唯真的笑了一點,卻也知道再追著問下去,最後先受不了的未必是砂緒伊,便很識相地換了一個問題。
「那妳怎麼沒碰?」
「妳在睡。」
回答快得沒有半點猶豫,反而讓唯怔了一下。她原本還以為有什麼複雜的理由,結果根本沒有。因為她睡著了,所以砂緒伊想歸想,最後什麼都沒做。
唯低頭看著面前的早餐,心裡忽然浮起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。她當然知道砂緒伊不會趁她睡著亂來,這件事甚至根本不需要證明,可真正知道昨晚發生過什麼,感覺還是不太一樣。她毫無自覺地抱著人,尾巴也纏得很緊,砂緒伊明明被她弄得起了念頭,最後卻只是躺在那裡,等她睡。今天早上又照常把她叫醒、準備早餐,如果不是那雙眼睛一直紅著,她根本不會知道。
「所以妳忍到現在?」
「沒有忍。」砂緒伊停了一下,像是也知道這句話配上自己的眼睛實在沒什麼說服力,才又補充,「睡著以後就好了。」
唯抬眼看她。「那現在呢?」
砂緒伊沒回答。
答案其實已經寫在眼睛裡。唯看著那層沒有退去的紅色,故意問:「現在又不好了?」
「因為妳一直問。」
這下唯真的差點笑出來,沒想到最後還能怪到自己頭上。她說了句「那我不問」,便低頭繼續吃早餐,這次也真的安靜了下來。只是大概過了十秒,她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。
還是紅的。
唯盯了幾秒,忽然開口:「砂砂。」
砂緒伊抬眼看她。
「我現在醒著。」
餐桌間安靜了一瞬。唯原本說得很自然,話真正落下以後,才察覺這句的意思比自己預想中直接得多。砂緒伊顯然也聽懂了,眼底那層紅幾乎立刻又深了一層。唯耳根開始發熱,卻沒有把話收回去。她只是想說,昨晚她睡著,所以不行;現在她醒了。原本就這麼簡單。
偏偏砂緒伊還問:「所以?」
唯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壞。平常明明那麼會猜她,現在這麼明顯的一句話,卻偏偏要她把後半段也說完。
「妳不是想碰嗎?」
砂緒伊沒動。
唯等了一會兒,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在早餐桌上講這種話,正準備低頭說算了,腳踝附近忽然傳來很輕的碰觸。不是手,而是砂緒伊的腳碰了一下仍纏在那裡的尾巴。
「吃完再說。」
語氣和平常一樣。
唯盯著她看了兩秒,最後只應了一聲,重新低頭吃早餐,嘴角卻怎麼也壓不平。結果這頓早餐忽然變得格外難吃完,不是食物有問題,而是她現在知道砂緒伊在想什麼。知道以後,就很難再像剛才一樣若無其事。她吃兩口便忍不住抬眼,砂緒伊起初還當作沒發現,第三次終於看她。
「快吃。」
「我有吃。」
「妳一直看。」
「妳也在看我。」
「因為妳一直看。」
唯聽著這段似曾相識的對話,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。「妳眼睛真的很紅。」
「唯。」
「好啦。」
她總算認真把早餐吃完。碗筷才剛放下,尾巴卻比本人更快一步從桌下滑了過去。唯察覺時已經來不及,銀白色的尾端沿著砂緒伊的小腿往上,纏得比剛才更緊。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,唯立刻警告她不准笑,也不准再說什麼「尾巴很誠實」。砂緒伊倒是真的什麼都沒說,只伸手碰上那截纏過來的尾巴。
掌心貼上鱗片的瞬間,熟悉的敏感沿著尾巴竄上脊背,唯很輕地顫了一下,卻沒有躲。她現在已經很習慣被砂緒伊碰這裡,第一次那種突如其來的刺激仍然存在,只是她知道該怎麼放鬆,也熟悉那隻手會怎麼移動。砂緒伊同樣早已分得清她的反應,不會再因為一點顫抖就立刻停手,只稍微放輕力道,順著鱗片慢慢撫過去。
這種不需要每一次都重新確認的熟悉感,反而讓唯更加放鬆。砂緒伊知道什麼樣的顫抖只是敏感,知道尾端收緊不是要她停,也知道如果真的不舒服,唯會直接說。尤其在知道昨晚砂緒伊也曾經想這樣碰她以後,那份熟悉忽然多了一層不同的意味。
尾巴在掌心底下慢慢收緊,最後乾脆纏上砂緒伊的手腕。唯看著那截銀白色的尾端,忽然想起前幾天問過的一個問題。
「妳喜歡它纏妳嗎?」
上次砂緒伊回答「還好」。唯現在想再問一次。
這一次,砂緒伊沒有敷衍。「喜歡。」
唯心裡輕輕動了一下。「哪裡喜歡?」
「它會自己過來。」
她本來想說那是因為尾巴不受控制,話到嘴邊卻又停住。她們其實早就知道,尾巴之所以會過去,是因為她自己想靠近。既然如此,砂緒伊剛才那句話真正喜歡的是什麼,好像也不難理解。
「所以妳喜歡我自己過去?」
砂緒伊抬眼看她。
問得太直接了。唯自己也知道,可這次砂緒伊沒有躲,只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只一個字,纏在她手腕上的尾巴便立刻收緊了一點。砂緒伊低頭,唯幾乎反射性地說不准看,卻被一句「我摸得到」堵得沒話。她索性放棄掩飾,直接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砂緒伊旁邊。原本纏著手腕的尾巴隨著距離縮短沿著手臂繞了上去,最後自然地纏到腰間。
砂緒伊抬頭看她,眼睛仍然泛著紅。
「現在可以了吧?」
這次砂緒伊沒有再讓她說第二遍。
手臂環上腰的時候,唯很自然地靠了過去。砂緒伊先吻住她,另一隻手仍握著那截纏在身上的尾巴,指腹沿著鱗片緩慢摩挲。唯的呼吸很快便亂了一點,不是因為陌生,反而是因為太熟悉。她知道砂緒伊接下來大概會怎麼吻,也知道那隻手碰到哪一段尾巴時自己會特別敏感;砂緒伊同樣知道她顫了一下不代表拒絕,只會稍微放輕力道,等她自己重新貼近,再繼續往下順。
唯忽然想起昨晚。自己睡著時,大概也是這樣纏著她,只是那時候砂緒伊什麼都沒有做。這個念頭讓心裡泛起一點奇怪的熱,等吻停下來,她沒有退遠,仍靠在砂緒伊唇邊,低聲說:「下次不用忍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如果我又纏妳。」
砂緒伊安靜了一下。「妳睡著的時候?」
「不是。」
唯立刻否定。這件事她分得很清楚。
「睡著不要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「好。」
「等我醒。」
說完這句,唯自己也停了一下。聽起來好像比預想中曖昧得多,尤其砂緒伊那雙眼睛就在面前,紅得實在很誠實。
「然後呢?」砂緒伊問。
唯看著她,又一次確定這個人今天就是故意要她把話講完。她不想再配合,乾脆說:「醒了妳就知道了。」
「怎麼知道?」
「我會告訴妳。」
砂緒伊像是接受了,點了點頭。「好。」
唯才剛鬆一口氣,就聽見她又補了一句:「用尾巴?」
「……妳現在是在笑我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有。」
「一點。」
唯直接伸手捏她的臉。砂緒伊也不躲,任她捏了一會兒,剛才那點曖昧得幾乎發燙的氣氛反而因此鬆了下來。唯鬆開手,重新靠回她懷裡,尾巴仍纏著腰,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。
安靜了一會兒,她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「所以妳這個真的不能控制?」
「什麼?」
「眼睛。」
砂緒伊搖頭。「很難。」
「完全不行?」
「除非不想。」
唯抬頭看她。「那妳不要想。」
砂緒伊真的安靜了幾秒,眼底的紅色卻半點沒有退。唯忍不住笑她根本沒努力,砂緒伊倒是很認真地說自己試過,只是沒用。知道她真的試過不去想,結果還是紅成這樣,不知道為什麼,比單純知道她控制不了更讓唯高興。
「還有一個方法。」砂緒伊忽然說。
「什麼?」
「不看妳。」
「不行。」
回答快得完全沒有經過思考。
兩個人一起安靜了一瞬。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,趕緊補充:「我是說,沒有必要因為這個不看吧。反正紅就紅啊,又沒怎樣,而且只有我知道是什麼意思,所以不用控制。」
砂緒伊始終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唯被看得越解釋越覺得自己心虛,說到最後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講太多了,忍不住先發制人:「妳不要一直嗯。」
「我還沒嗯。」
唯停住。
也是。
她剛才一個人講了半天,連砂緒伊還沒開口都忘了。對方眼底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,唯索性閉嘴,卻也在這片刻的安靜裡慢慢明白,自己真正介意的其實不是紅眼能不能控制。她喜歡砂緒伊看她,甚至比喜歡那雙紅眼本身更重要。如果讓眼睛恢復正常的代價是不再看她,那她寧願這個人永遠學不會控制。
這個念頭太直接,唯沒有說出口。
砂緒伊卻像是仍然看懂了一點。她抬手把唯散下來的長髮撥到耳後,平靜地說:「不會不看。」
唯心裡一下安靜下來,只故意回得很淡:「喔。」
尾巴卻立刻在砂緒伊腰間收緊。
砂緒伊低頭,唯也跟著看見了,沉默兩秒後乾脆伸手捧住她的臉,把人轉回自己面前。
「不准看。」
砂緒伊被她捧著臉,視線只能落在她身上。「那看哪裡?」
唯本來想說隨便,可兩個人現在離得太近,這個答案忽然顯得有點浪費。她看著砂緒伊那雙仍然泛紅的眼睛,最後低聲說:「看我啊。」
這次輪到砂緒伊安靜。
唯原本還覺得自己說得挺自然,直到眼前那層紅色明顯又深了一層,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句話對砂緒伊造成了什麼效果,耳根也跟著熱起來。更糟的是,砂緒伊現在已經知道她的眼睛同樣會洩密,視線很快便在她眼睛上停了片刻。
「變了。」
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。唯立刻警告她不准說,也不要一直看,砂緒伊卻只是提醒:「妳剛才叫我看妳。」
唯徹底沒話了。
對,是她自己說的。
砂緒伊眼裡終於浮出一點很淡的笑意。唯看著她,過了片刻,也忍不住跟著笑了。紅就紅,變就變,反正她們現在誰也沒有比誰更會藏。
重新吻上去以前,唯腦子裡最後閃過的,還是早上那個讓她困惑了半天的問題。
砂緒伊今天為什麼一直紅?
現在好像已經不重要了。因為那雙眼睛大概還會繼續紅上一陣子,而這一次,唯完全知道是為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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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P0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