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緒伊回到家的時候,比原本說好的時間晚了快兩個小時。
唯當然知道她會晚。一個多小時前,砂緒伊就傳過訊息,說臨時有事情需要處理,晚餐不用等她。唯當時正在客廳,看到訊息以後回了一個「好」,甚至還很體貼地補了一句讓她忙完再回來,不用趕。所以理論上,她現在不應該有任何不高興,至少在門鎖轉動的聲音傳進客廳以前,唯一直是這麼認為的。
她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東西,銀白色的尾巴從睡褲後方露出來,大半盤在身側,尾端安安靜靜地搭在沙發邊緣。聽見開門聲,她抬頭看了一眼,見砂緒伊換好鞋,把包放到固定的位置,再走進客廳,所有動作都和平常一樣。
「還沒睡?」
「還早啊。」
唯回答得很自然,說完卻下意識瞥了一眼時間。其實也不算早了。她決定當作自己沒看到,低頭繼續滑手機。砂緒伊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,問她吃過了沒有,又問她吃了什麼。唯隨口報了一個很簡單的東西,砂緒伊卻停了一下。
「不是說要吃那間?」
她說的是幾個小時前,兩人原本約好今晚要一起吃的店。唯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,語氣仍然很自然:「一個人懶得叫。」
砂緒伊應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
唯繼續看手機,十幾秒後卻忽然覺得旁邊安靜得有點過分。這個人怎麼真的什麼都不問?她都已經說「一個人懶得叫」了,這還不夠明顯嗎?念頭才轉到這裡,唯自己先卡了一下。明顯什麼?砂緒伊早就傳訊息說會晚,是她自己回「好」的,工作臨時有事也不是故意放她鴿子,難道還要一進門先接受她的審問?
道理上確實沒有任何問題,可心裡那點悶意也沒有因此消失。她下午就在想晚上要吃什麼,最後選了那間店,還特地問過砂緒伊幾點回來;到了快吃飯的時間,原本預計兩個人的晚餐忽然只剩下她一個。她知道這很正常,也沒有任何理由怪砂緒伊,只是有點失望而已。
唯索性不再想,低頭繼續看手機,砂緒伊卻在這時問:「妳不高興?」
她滑著螢幕的手指停了一下。「沒有啊。」
這句也不能算完全說謊。她只是有那麼一點點而已,這種程度應該還不至於算不高興。砂緒伊沒有立刻回答,唯卻忽然想起什麼,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尾巴。
沒動。
不只沒有亂纏人,連尾端都安安靜靜地搭著。唯心裡剛冒出一點莫名其妙的得意,覺得這次總不能又被抓到,就聽見砂緒伊說:「今天太安靜了。」
「什麼?」
砂緒伊的視線落到她身側。「平常我回來,它會過來。」
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尾巴,沉默了兩秒。她完全沒想到,這東西連不動都能出賣她,頓時有種根本無路可逃的感覺,只能硬著頭皮說它今天懶。砂緒伊看了她一眼,唯立刻警告她不要露出那種覺得自己在說謊的表情。
「我沒有。」
「妳有。」
砂緒伊沒有跟她爭,只隔了一會兒,又問了一次:「真的沒有不高興?」
唯原本還想照樣回答沒有,可話到了嘴邊,忽然又覺得沒什麼必要。砂緒伊不是在抓她說謊,只是發現她和平常不太一樣,所以問了。她低頭看著手機,安靜了一會兒,終於承認:「有一點。」
砂緒伊沒有插話,反而讓她比較容易把後面的話說下去。
「我本來有等妳。」
說出口以後,唯才發現這句比「我有一點不高興」還要直接。她其實不介意砂緒伊因為工作晚回來,在意的是自己確實等了。原本以為對方會在某個時間推門進來,原本想好晚餐要一起吃什麼,甚至連要不要順便買飲料都想過了。那些事情最後都沒有發生,所以她有點失望,其實就這麼簡單。
砂緒伊聽完,過了幾秒才說:「對不起。」
「我又沒有怪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妳道歉幹嘛?」
「讓妳等了。」
唯忽然沒話了。她明明不是想討一句道歉,可砂緒伊認真說出來時,心裡那點說大不大、說小又確實存在的悶意,就像被人很準確地碰到了。更何況砂緒伊沒有停在道歉,只接著說,下次如果會晚很多,她會早一點告訴她。
「妳今天也有說啊。」
「太晚說。」
唯看著她。砂緒伊的神情很平靜,顯然沒有覺得這是一件需要反覆討論的事。她只是知道唯等了,也知道唯因此有點不高興,所以記住下次可以怎麼做。那點悶意到了這裡忽然就撐不下去了,唯把手機放到旁邊,低聲說了一句「好啦」,身體也跟著往她那邊靠了一點。
這次尾巴終於有了反應。原本安靜盤在沙發上的尾端慢慢滑了過去,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靠到砂緒伊腿邊。唯看見了,砂緒伊當然也看見了,兩個人同時低下頭。
「不准說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「好。」
她真的沒說,只伸手接住那條自己送過去的尾巴。熟悉的掌心貼上鱗片,唯原本還想維持一下剛才的氣勢,身體卻先一步放鬆下來。反正都被看習慣了,她乾脆再靠近一些,砂緒伊也自然抬手想攬她,可就在那隻手碰到腰側時,動作忽然停了。
唯等了一秒,沒等到後續,疑惑地抬起頭。「幹嘛?」
砂緒伊沒有回答,只專注地看著她。那種觀察的眼神和唯這幾天盯著她紅眼時實在太像,唯幾乎立刻察覺不對。
「妳看什麼?」
「妳眼睛。」
唯愣了一下,下意識伸手碰了碰眼角。「我眼睛怎麼了?」
「不一樣。」
她第一個反應是自己剛才是不是哭過,可她根本沒哭,客廳的燈光也沒有任何變化。砂緒伊又靠近了一些,仔細看了片刻,才說:「瞳孔變細了。」
唯怔了怔,立刻拿起手機打開前鏡頭。畫面裡的銀白色長髮有些亂,臉上的表情也和平常差不多,她把手機拿近,盯著自己的青藍色眼睛看了半天,瞳孔明明還是正常的。
「沒有啊。」
「剛才有。」
「妳是不是看錯?」
「沒有。變回去了。」
唯皺起眉,這才發現事情好像比想像中麻煩。如果真的是某種只在特定時候出現、又很快消失的變化,她根本不可能靠鏡子抓到。砂緒伊至少還有她可以幫忙看,自己的眼睛如果也會變,總不能一天到晚拿著前鏡頭。
想到這裡,她忽然意識到另一件更嚴重的事。
「等一下。所以我也有?妳有紅眼,我有這個?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「可能。」
「為什麼?我已經有尾巴了。」
那股委屈實在太真心,連唯自己說完都覺得有點好笑。尾巴會洩密就算了,現在連眼睛也要加入,她到底還剩下什麼?偏偏砂緒伊完全沒有同情她的意思,只平靜地看著她,唯越想越覺得不公平,乾脆宣布這個不能算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看不到。」
「我看得到。」
「就是這樣才不公平。」
砂緒伊大概不太明白這套邏輯,唯也懶得解釋。比起公平,她現在更想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。她回想了一遍前面的經過:自己有點不高興,承認等了砂緒伊,聽見道歉以後心情好了,接著主動靠過去,砂緒伊伸手抱她,然後才發現瞳孔有變化。
只靠這些根本判斷不出是高興、害羞,還是其他情緒。唯索性坐直身體,轉過去面對砂緒伊。
「妳再看一次。」
兩個人安靜地對視了幾秒,砂緒伊搖頭。「沒有。」
果然不是單純看著她就會變。唯皺著眉想了一會兒,最後乾脆把問題丟回去:「那妳做點什麼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讓它變啊。」
「我不知道怎麼變。」
也是。
唯正想著是不是乾脆算了,砂緒伊卻忽然伸手,把她耳邊一縷銀白色長髮撥到後面。指尖擦過耳側時,唯心裡輕輕動了一下,下意識抬眼看她。
「這樣?」
砂緒伊的視線停在她眼睛上。「有一點。」
唯立刻想去拿手機,等鏡頭對準時卻又只看見正常的眼睛。她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妖怪特徵麻煩,乾脆把手機丟到旁邊,放棄親眼確認。
「妳來。」
反正她自己看不到。
砂緒伊點頭,這次卻沒有立刻做什麼,只安靜看了她幾秒。那道視線停得太久,唯漸漸被盯得有些不自在,正想問到底怎樣,砂緒伊忽然開口。
「妳很好看。」
唯完全沒料到她會說這句,愣了一下。「……什麼?」
「今天很好看。」
那雙青藍色的眼睛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出現了變化。砂緒伊看得很清楚,直接告訴她「有」,唯甚至不用照鏡子,光從對方的反應就知道這次一定很明顯。她心裡忽然浮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,盯著砂緒伊看了兩秒,還是不死心。
「妳再說一次。」
「很好看。」
「……」
「又變了。」
唯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。
不會吧。
如果這代表的是害羞,那未免也太丟臉了。偏偏砂緒伊還真的問她是不是害羞,唯立刻否認,對方卻沒有接話。隔著手掌,她都能想像砂緒伊現在大概是什麼表情,只好警告她不要露出那種「妳確定?」的樣子。
「我沒有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不要嗯。」
砂緒伊這次似乎真的笑了。
唯把手放下來瞪她,結果剛好撞上砂緒伊的視線。那雙眼睛裡沒有紅,一點都沒有。這讓她剛才的窘迫瞬間又變成了不平衡,她在這裡被一句「很好看」弄到瞳孔都變了,砂緒伊居然完全沒反應。
「不公平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「妳沒有紅。」
話出口的瞬間,唯就發現自己好像說漏了什麼。這句聽起來根本就是在期待砂緒伊對她有反應,果然,砂緒伊看她的眼神很快出現了一點變化。
「妳希望我紅?」
「沒有。」
回答得太快,連唯自己都知道。更糟的是,砂緒伊的視線又落到她眼睛上。
「變了。」
唯沉默了一瞬,忽然真的有點想把燈關掉。「不準看。」
「妳前幾天一直看我。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?」
唯答不出來,因為根本一樣,甚至她可能還更過分。她不只看,還故意靠近、故意親,甚至追著砂緒伊猜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。現在只是換成自己被看而已。
報應來得太快。
唯乾脆自暴自棄地靠回砂緒伊身上,悶聲抱怨:「妳現在有兩個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可以看我的地方。尾巴跟眼睛,兩個。我只有一個。」
砂緒伊安靜了幾秒,才說自己沒有一直看。唯立刻反駁她明明就有,砂緒伊卻說她只是在猜。
「妳猜得很準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每次都猜得到?」
這個問題其實只是隨口抱怨,唯根本沒期待答案。砂緒伊卻看著她,過了一會兒,很自然地說:「因為是妳。」
唯怔住了。
沒有任何鋪墊,也沒有特別的語氣,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話,偏偏就是這樣才更糟。因為是妳,所以我看得懂。知道妳說「沒有」的時候是不是真的沒有,知道尾巴什麼時候只是隨便搭著,什麼時候是在找我。就連今天一進門,她什麼都還沒說,砂緒伊也能從那條安靜得不正常的尾巴看出她心情不好。
原本還覺得砂緒伊掌握太多情報很不公平,那點不平衡卻忽然變成了另一種東西。唯知道自己應該回一句什麼,至少可以說聲「喔」,或者笑砂緒伊怎麼突然講這種話,可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砂緒伊的視線仍停在她臉上,過了一會兒,很輕地提醒:「又變了。」
唯閉上眼睛。「不要講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要看。」
這次砂緒伊沒有立刻答應。唯等了幾秒,忍不住睜開一隻眼睛,果然發現她還在看。
「砂緒伊,我說不要看。」
「妳閉著眼睛。」
「那也不准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終於移開視線,唯卻沒有立刻睜眼。她忽然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實在很沒出息。不就是一句「因為是妳」嗎?她們都交往多久了,比這更直接的話又不是沒說過。前幾天她甚至還親手拉著砂緒伊的手往下帶,現在居然因為一句話躲成這樣,怎麼想都沒有道理。
她在心裡說服自己半天,終於重新睜開眼,第一件事卻還是去找砂緒伊。對方真的沒有看她,正低著頭,摸著那條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纏到手上的尾巴。
唯看著她的側臉,忽然覺得這樣也太虧了。
「砂砂。」
砂緒伊抬起頭,唯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,直接湊過去親了一下。這個吻很短,碰到便退開,唯分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眼睛。
紅了。
心裡瞬間平衡不少。
「妳看,妳也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不要只看我。」
砂緒伊眼底那層紅色還沒有退,只看著她問:「妳剛才就是為了這個親我?」
唯停了一下。
本來是。至少靠過去以前,她確實只是想證明砂緒伊也會被出賣,可真的親完以後,好像又不完全是了。她沒有回答,只維持著那個近得幾乎能感覺彼此呼吸的距離。這一次,她的注意力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只落在眼睛的顏色上,而是真正看著砂緒伊。近到能看清楚睫毛的弧度,也能感覺對方的呼吸仍停在自己唇邊。
砂緒伊大概也在看她的眼睛。
唯忽然想知道自己的瞳孔是不是又變了,卻沒有躲,只低聲問:「是不是又變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妳呢?」
砂緒伊沒有回答。
唯忍不住笑了一點。「我看得到。」
那雙眼睛確實正在變得更紅,而砂緒伊也一定看得見她眼裡逐漸收窄的蛇瞳。兩個人都藏不住的事實原本應該讓唯覺得丟臉,可當變化同時發生,她反而突然覺得沒什麼好遮了。
砂緒伊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臉,唯沒有退。掌心貼上臉側的瞬間,她的注意力自然落到那隻手上,前幾天晚上留下來的記憶也跟著浮現,讓她想起砂緒伊另一隻手曾經停在自己腰線偏下的位置。只是這麼一想,身後的尾巴便不太安分地收緊了一點。
砂緒伊顯然感覺到了,卻沒有低頭,只看著她。
「不要說。」唯先警告。
「我沒說。」
「也不要笑。」
「沒有。」
唯看著那雙已經紅得很明顯的眼睛。「妳眼睛紅成這樣,沒有說服力。」
「那不是笑。」
唯頓了一下。
她當然知道不是。就是因為知道,這句話才忽然顯得有些危險。砂緒伊的手仍停在她臉側,拇指很輕地擦過顴骨,唯看著她,感覺自己的瞳孔大概又要被這個人看得更加明顯。
她忽然開始明白,尾巴不是唯一會洩密的地方,眼睛也不是。有些事情就算沒有任何妖怪特徵,其實還是藏不住。比如她現在沒有往後退;比如砂緒伊的視線從她眼睛慢慢落到唇上時,她明明看見了,也沒有假裝不知道;再比如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,她甚至比砂緒伊更早閉上眼睛。
第二個吻落下來時,比剛才那一下慢得多。唯的手自然搭上砂緒伊肩膀,尾巴也跟著繞上她的腰,砂緒伊的掌心則從她臉側滑到後頸,把她穩穩留在自己面前。這一次沒有人急著分開去確認對方的眼睛,直到吻真正停下來,唯才慢慢睜眼。
紅色很深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還在抱怨砂緒伊只有一個地方會洩密,現在卻覺得好像不是那麼回事。她靠在砂緒伊額前,呼吸還有些亂,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。
「好吧。」
「什麼?」
「算公平。」
砂緒伊顯然不知道她又在算什麼,唯也沒有解釋。她現在忽然覺得,自己根本不需要兩個證據才能看懂砂緒伊,就像砂緒伊也未必真的需要尾巴和蛇瞳。相處得夠久以後,有些反應早就不需要妖怪特徵提醒。
砂緒伊知道她在等,知道她嘴上說「沒有」時其實有一點不高興,也知道現在這條纏在腰上的尾巴,並不是在要求她停下。
而唯也知道那雙紅得過分的眼睛在說什麼。
所以當砂緒伊再次低下頭時,她沒有再看。
只是自己迎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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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P0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