規則取消以後，唯養成了一個不太好的習慣。她開始很喜歡看砂緒伊的眼睛。
其實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在看。那雙眼睛平常和以前沒有任何不同，真正會變色的情況就那幾種，唯現在大概已經摸清楚了。問題是，自從知道那層紅色代表什麼，她就很難再把它當成普通的妖怪特徵。以前砂緒伊看她的時候，她只知道這個人在看自己；現在卻不一樣，有時候她只是靠得近一點，那雙眼睛仍然和平常一樣，有時候明明什麼都沒做，砂緒伊的視線只是在她身上停得久了一些，紅色便會自己慢慢浮出來。這中間的差別讓唯非常在意，因為那代表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她做，砂緒伊自己就會想，而她偏偏很想知道這個人究竟什麼時候在想。
這個壞習慣在某天晚上變得特別明顯。兩個人都已經上床，砂緒伊還靠在床頭回訊息，唯原本躺在旁邊看自己的手機，滑了一會兒覺得無聊，便把手機放下，翻身看她。砂緒伊正低著頭打字，眼睛和平常一樣，唯看了一會兒，又不自覺往旁邊挪了一點，仍然沒有任何變化。
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，明明什麼都沒做，砂緒伊不紅才是正常的。可越是這樣想，唯越忍不住偷偷確認，大概第三次抬眼時，砂緒伊終於察覺了。
「妳今天為什麼一直看我？」
被抓得太突然，唯下意識便否認：「哪有。」
砂緒伊沒有拆穿，只停下打字看著她。唯被看得有些心虛，很快又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心虛的必要，她們前幾天才正式取消「不准看」的規則，現在她想看哪裡都沒有違規。於是她理直氣壯地反問：「不能看嗎？」
「可以。」
又是這麼乾脆。唯原本還準備好如果砂緒伊說不行，就拿前幾天的規則反駁，結果一句都用不上，只能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。過了幾秒，她又看回去，才發現砂緒伊還在看她。
「妳不是也在看我？」
「因為妳一直看。」
「那妳不要管我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真的低下頭繼續回訊息，唯反而安靜了一會兒，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她盯著那支手機看了幾秒，問她在跟誰講話，得知是北谷諒，而且還是工作以後，原本沒覺得有什麼，卻在砂緒伊又打了幾個字、完全沒有要結束的意思時，莫名開始嫌那支手機礙眼。
都已經上床了還在工作。
唯伸手直接把手機抽走，放到自己另一側，確定砂緒伊伸手拿不到才重新躺好。「明天再回。」
「快好了。」
「不行。」
她原本以為砂緒伊至少會抗議一下，沒想到對方只看了她幾秒，真的沒有再伸手去拿。唯反而有些意外，問她是不是不回了，砂緒伊只應了一聲。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唯心裡莫名舒服了一點，嘴上卻還是問：「這麼聽話？」
「妳不是叫我明天再回？」
唯被問得一時不知道怎麼接。她只是突然不想讓砂緒伊繼續看手機而已，真要說有什麼理由，其實也沒有，最後只好順口問：「那妳現在要幹嘛？」
「等妳。」
唯停了一下。
這句話明明再普通不過。都已經準備睡了，無非就是等她也把手機放下、關燈睡覺，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砂緒伊說得太自然，那兩個字落進耳裡時，唯心裡還是輕輕動了一下。她抬頭看向砂緒伊，卻發現那雙眼睛仍然和平常一樣，一點紅色都沒有，剛才那點莫名的觸動頓時變成了另一種說不清的彆扭。
說得這麼好聽，結果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這個想法才冒出來，連唯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。紅不紅又不能拿來判斷砂緒伊喜不喜歡她，這件事她明明早就知道；那雙眼睛只有在動了某些念頭時才會變色，現在不過是準備睡覺，當然不會有。可她看著砂緒伊，腦子裡還是很快冒出了一個有點幼稚的念頭。
她往前挪了一點。
砂緒伊沒有反應。
唯又靠近一些，直到兩個人之間只剩下很短的距離，砂緒伊才低下頭問她怎麼了。唯裝得若無其事，只說沒事，身體卻又往前靠了一點，幾乎貼進她懷裡。這一次，那層很淡的紅色終於從眼底慢慢浮了出來。
唯心裡立刻冒出一點得逞的愉快。
她什麼也沒說，重新往後退。砂緒伊看著她，唯忍著笑，隔了一會兒又靠過去，果然再次看見紅色浮上來。她第二次退開，第三次才剛準備往前，腰便被砂緒伊伸手按住了。
「很好玩？」
唯差點笑出來，嘴上還是不承認。「什麼？」
「一下過來，一下回去。」
「我不能動？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唯說得理直氣壯，身體也真的又往前靠了一點。砂緒伊沒有阻止，搭在她腰上的手也沒有收回，那雙眼睛則再次慢慢泛紅。唯盯著看了一會兒，心情越來越好，直到這時才不得不承認，她是真的喜歡看。喜歡知道自己只要稍微靠近，就能讓砂緒伊原本平靜的樣子出現一點只有她看得懂的變化；也喜歡砂緒伊明明知道她正在觀察，卻拿自己的眼睛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「妳今天怎麼都不否認？」她忍不住問。
「否認什麼？」
「妳在想事情啊。」
「我每天都在想事情。」
這回答實在太砂緒伊了。唯差點被她繞進去，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問的根本不是這個。「我不是說那種。」
砂緒伊當然知道她說的是哪種，至少唯覺得她知道，因為那雙眼睛又紅了一點。這個反應比任何回答都直接，唯原本還想繼續逗她，心裡卻忽然冒出另一個問題。
她到底在想什麼？
這幾天唯只確認過什麼情況會讓眼睛變色，卻從來不知道砂緒伊每一次真正想到的內容。接吻時還算好猜，可像現在這樣，她只是穿著睡衣靠在旁邊，什麼都沒做，砂緒伊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想歪的？
「妳剛才在想什麼？」
「不能說。」
唯愣了一下。這倒是第一次。以前砂緒伊最多不回答，或者說不知道，今天居然直接告訴她不能說。她原本只是好奇，興趣反而一下被勾得更高。
「為什麼？」
砂緒伊安靜了一會兒。「妳會笑。」
這個答案完全出乎唯意料。她立刻保證自己不會笑，砂緒伊卻只看了她一眼，顯然一點也不相信，甚至還補了一句「不要猜」。唯原本還沒打算猜，聽見這句反而真的開始想了。
她先看了一眼兩人的姿勢。自己幾乎靠在砂緒伊懷裡，對方一隻手仍放在她腰側，除了距離比平常近一些，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。如果只是想親她，根本沒什麼不能說；想抱也是一樣。砂緒伊平常連這些都不太會藏，既然今天會直接說「不能說」，大概就不是這麼簡單。
唯的視線慢慢落到腰間那隻手上。
砂緒伊的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停在那裡，隔著薄薄的睡衣，掌心的溫度很清楚，可除了阻止她來回亂動時收緊過一次，便再也沒有往其他地方移。唯看著那隻手，心裡忽然浮出一個猜測。她下意識抬眼，砂緒伊眼裡的紅色還沒有退，反而因為她停留得太久而顯得更加醒目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問。
可既然都已經猜到了，好奇心又不肯讓她就這樣算了。唯慢慢靠近砂緒伊耳邊，話到嘴邊時卻停了一下。明明只是要確認一個猜測，距離一近，連那句話本身都忽然變得有些燙嘴。砂緒伊沒有催她，唯卻能清楚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，最後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風。
「妳剛才是不是在想……手可以再往下一點？」
砂緒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唯沒有立刻退開。光是這個反應，其實就已經足夠讓她知道答案，可她還是慢慢抬起頭，然後清楚看見那雙眼睛裡的紅色比剛才更深。
真的猜中了。
唯原本以為自己會笑。她前面還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，甚至已經準備好抓到答案以後好好逗砂緒伊一次，可真正猜中時，她卻完全笑不出來。不是因為不高興，恰恰相反，就是因為太清楚那代表什麼，心跳才會突然變得這麼明顯。
砂緒伊剛才一直抱著她，手也始終放在腰上，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，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。
她想碰她。
而且不是現在手掌停著的位置。
唯以前當然知道砂緒伊會有慾望，那雙會變紅的眼睛本身就已經把這件事證明得很徹底，可「有慾望」和知道她此刻具體想對自己做什麼，原來是完全不同的感覺。尤其砂緒伊明明想了，那隻手卻還安安分分停在她腰上，要不是唯自己追著問，她大概根本不會說。
「妳真的在想喔？」
問完唯自己都覺得很多餘，答案明明已經寫在眼睛裡。砂緒伊沉默了一下，只反問：「妳不是猜到了？」
「我想聽妳說。」
「不要。」
唯這次終於笑了一點，卻不是嘲笑，反而更像被她難得的拒絕弄得心裡發癢。平常那麼平靜的一個人，現在眼睛都已經把她賣得乾乾淨淨，嘴上卻還是不肯說。只是砂緒伊看見她笑，立刻提醒了一句「妳在笑」，唯才慢慢把笑意收起來。
「我沒有笑妳。」
砂緒伊沒有回答。
「真的沒有。」
這一次唯沒有再逼她說。她只是重新看向那雙紅色的眼睛，第一次沒有把它當成可以拿來逗砂緒伊的把柄。她其實很喜歡，甚至比自己原本以為的更喜歡。不是因為終於抓到這個人也有控制不了的東西，而是砂緒伊平常太少把這些念頭直接表現出來。她會抱她、會親她，也會在唯主動靠過去時很自然地接住，可那些事情總是安靜得像理所當然。只有這雙眼睛會讓唯知道，那些平靜下面並不是什麼都沒有，甚至比她原本以為的更多。
唯抬起手，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砂緒伊眼尾。「妳不要學會控制這個。」
砂緒伊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說。「為什麼？」
唯本來可以隨便找個理由。因為這樣公平，因為她的尾巴也控制不了，或者只是因為很好玩。那些答案在腦子裡轉了一圈，她最後一個都沒說。
「我喜歡。」
話出口時，唯自己都安靜了一下。好像太直接了，可她又不想收回。砂緒伊看著她，眼睛裡的紅色竟然又慢慢深了一點，唯這次沒有笑，只覺得心口某個地方一下軟了。
「妳看，又紅了。」
「因為妳一直看。」
「我喜歡看。」
砂緒伊沉默了一會兒，才低聲說：「不要一直看。」
如果放在幾天前，唯大概會立刻反問憑什麼，現在卻莫名聽出了一點別的意思。那不像真的不准她看，比較像是被她看得太清楚了，有些受不了。這個發現讓唯又想笑，卻忍住了，只故意回她：「那妳不要看我。」
砂緒伊的視線沒有移開。「不要。」
回答得太快，唯反而怔了一下，剛壓下去的愉快立刻又冒了出來。「那我也不要。」
誰都沒有移開視線。
安靜下來以後，唯才重新注意到砂緒伊的手還放在她腰上，剛才那個猜測也跟著回來。她低頭看了一眼，砂緒伊立刻察覺，叫她不要看。唯還沒來得及反駁，就聽見她說：「妳在想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砂緒伊的視線往下落了一瞬。唯順著看過去，才發現銀白色的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被子旁邊滑了出來，正慢慢纏上砂緒伊的小腿。
唯沉默了兩秒，最後只能承認，誰也別說誰。
她沒有把尾巴收回去，只重新靠近一些。這一次不是為了測試，也不是想看看砂緒伊的眼睛會不會更紅，她只是單純想靠近。砂緒伊的手自然收緊，把她抱穩，卻仍然停在原來的位置，沒有因為剛才的猜測被說中就往下移動半分。
偏偏越是這樣，那隻安分停在腰間的手就越有存在感。掌心隔著薄薄的布料貼著她，連呼吸時腰腹細微的起伏都變得清楚。唯知道砂緒伊想過什麼，也知道這個人現在仍然什麼都沒有做。她原本以為知道就夠了，可靠在砂緒伊懷裡一會兒之後，心裡卻慢慢浮出另一個念頭。
如果她不只知道呢？
那個念頭讓纏在砂緒伊腿上的尾巴無意識地收緊了一點。砂緒伊低頭問她怎麼了，唯沒有回答，只看著那雙仍然泛紅的眼睛，慢慢把自己的手覆到砂緒伊手背上。
掌心相貼時，砂緒伊沒有動。
唯也停了一會兒。她很清楚自己接下來做什麼，意思就會變得再明顯不過。剛才還是她追著砂緒伊猜，猜這個人到底想不想、想碰哪裡；可如果是她親手把那隻手帶過去，就再也不是砂緒伊單方面被眼睛出賣了。她的尾巴大概已經替她說了一半，剩下那一半，唯忽然不想再藏。
她握著砂緒伊的手，沿著自己的腰線往下帶了一點。
只一點。
砂緒伊的手立刻停住。
唯抬起眼，正好撞進那雙明顯更深的紅眼裡。那個反應來得太快，她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，原本想用玩笑語氣說出口的話，最後卻比自己預料得輕。
「不是想嗎？」
砂緒伊沒有立刻回答，只安靜地看著她。唯第一次發現，原來被這個人這樣看著，比直接說什麼還讓人受不了。她甚至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那麼大膽，可覆在砂緒伊手背上的手沒有鬆，尾巴也仍然纏著她。
過了一會兒，砂緒伊才問：「妳確定？」
只有這一句，唯卻知道她問的是什麼。不是能不能抱，也不是剛才那個吻，而是當唯親手把界線往前挪了一點以後，砂緒伊要確認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那份確認反而讓唯心裡原本的緊張慢慢定了下來。
「我都把妳的手拉過來了。」
砂緒伊仍然看著她。
唯被看得耳根發熱，只好又補了一句：「不然妳以為我在幹嘛？」
「研究。」
唯愣了一秒，直接笑了出來。「哪有人這樣研究？」
「妳。」
「……我沒有。」
「前幾天有。」
這個人居然還記得。唯原本那點緊繃一下被她弄散了不少，覆在砂緒伊手背上的手卻沒有鬆開，只靠得更近，鼻尖幾乎碰到對方。
「那今天不是。」
砂緒伊眼裡最後那點克制像是被這句話碰了一下，下一秒便低頭吻住了她。
這個吻和剛才不同，沒有測試，也沒有誰在等著分開以後觀察眼睛的顏色。唯才剛仰起臉，砂緒伊扶在她腰間的手便真正收緊，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。她很快就忘了自己原本還想看，只剩下那隻剛才被自己往下帶過一點的手，隔著薄薄的睡衣留下格外清楚的存在感。
砂緒伊沒有真的順著她剛才的動作一路往下，卻也沒有再規規矩矩停回原本的位置。掌心貼著腰線緩慢移動，指腹偶爾擦過衣料，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因為唯已經知道她想過什麼，而變得比平常更加鮮明。唯的尾巴早就纏得亂七八糟，從小腿一路繞上去，最後緊緊圈住砂緒伊的腰，把兩個人原本就所剩無幾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。
等吻終於停下來時，兩個人的呼吸都已經有些亂。唯靠在砂緒伊唇邊緩了一會兒才睜開眼，第一眼便看見那雙已經紅得不能再明顯的眼睛。
她還是忍不住看。
砂緒伊也立刻發現了。「不要一直看。」
唯這次沒有故意逗她，只是看著那雙眼睛，忽然覺得很喜歡現在這個距離。近到她看得見砂緒伊藏不住的慾望，也近到對方同樣能感覺她的尾巴纏得有多緊。
「那妳不要一直紅。」
「控制不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唯說完，自己先笑了一點。她現在是真的知道了。砂緒伊控制不了眼睛，就像她控制不了尾巴；至於剛才是誰先把誰的手往下帶，卻已經不能再推給任何妖怪特徵。
那是她自己做的。
想到這裡，唯耳根又熱起來。砂緒伊看了她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現在不看了？」
唯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臉埋進她肩上，只露出一截發燙的耳朵。「不看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妳管我。」
砂緒伊沒有追問，只抬手順了一下她的長髮。偏偏另一隻手還停在剛才的位置，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留在身上，讓唯就算閉著眼睛也根本忽略不了。她安靜了幾秒，最後還是沒忍住，把臉往砂緒伊肩上又埋深了一點。
「……妳也不要停。」
砂緒伊撫著她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唯立刻後悔了。不是後悔自己想要，而是這句話說出口以後，實在比尾巴纏人還要誠實太多。她正想裝作自己沒說過，砂緒伊已經低下頭，在她耳邊很輕地回了一聲。
「好。」
唯閉上眼睛，沒有再去看那雙眼睛現在究竟紅成什麼樣子。
反正這一次，她不用看也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