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現砂緒伊的眼睛會變紅以後,唯原本以為自己的日子終於會公平一點,事實證明,她想得太簡單了。
問題不在於砂緒伊知道她的尾巴會洩密,也不在於她現在同樣知道砂緒伊的眼睛藏不住某些念頭,而是從兩個人都知道這件事開始,很多原本再普通不過的對話和動作,忽然都有了別的意思。以前砂緒伊低頭看一眼她的尾巴,唯頂多覺得這人觀察力太好;現在她卻會立刻意識到對方到底看見了什麼。反過來也是一樣,砂緒伊只要靠得近一點,她就會下意識注意那雙眼睛,連原本根本不會在意的細節都變得醒目起來。
星期六下午,唯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砂緒伊把剛泡好的兩杯飲料放上托盤。砂緒伊順口問她晚上想吃什麼,她想也沒想便回了一句「都可以」,話音才落,便察覺身後的尾巴正慢吞吞地往左邊挪。她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,目光最後落在流理台旁的一張外送單上,上面正是她昨天才說想吃的店。
唯心裡一緊,幾乎立刻伸手把尾巴撈了回來。動作做到一半,她才發現砂緒伊正在看她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,砂緒伊什麼也沒說,偏偏就是這種不說話最討厭。唯抱著自己的尾巴,努力讓表情看起來理直氣壯。
「幹嘛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剛才看到了?」
「什麼?」
唯盯著她看了兩秒,幾乎可以確定這個人是在裝。更過分的是,砂緒伊顯然沒有打算承認,只端起飲料往客廳走,留下唯抱著尾巴跟在後面。那股莫名其妙的勝負欲也就在這時被勾了起來,她忽然覺得不能每次都只有自己被抓。
坐回沙發以後,唯沒有立刻喝飲料,而是悄悄觀察起砂緒伊。那雙眼睛和平常一樣,沒有任何變化,當然也不可能有,現在根本沒發生什麼。唯心裡很清楚,視線卻還是忍不住往那裡飄了一次,又一次,到了第三次時,砂緒伊終於從手機前抬起頭。
「妳在看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唯立刻移開視線,砂緒伊卻只安靜了一會兒,像是很快便想明白了什麼。
「眼睛?」
被說中的瞬間,唯第一個反應竟然是心虛,可那點心虛很快又被她自己推了回去。砂緒伊剛才明明也看了她的尾巴,她現在不過看回來而已,根本沒有需要躲的理由。
「不能看?」
「可以。」
答得太乾脆,反而讓唯原本準備好的反駁全都沒了用處。她只好低頭喝了一口飲料,過了幾秒,還是忍不住追問砂緒伊剛才到底有沒有看她的尾巴。這次砂緒伊承認得很快,唯立刻抬起頭。
「妳不是說沒有?」
「妳問我在幹嘛。」
「有差嗎?」
「有。」
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唯一時找不到話回。她盯著砂緒伊看了一會兒,忽然發現這件事從根本上就不公平。她的尾巴隨時可能出賣她,砂緒伊的眼睛卻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會變紅;平常砂緒伊想看就能看,她卻根本沒有東西可以還。
「這樣不公平。」
砂緒伊抬眼看她,顯然沒聽懂這個結論從哪裡來。唯便把自己的發現解釋了一遍,最後指著她的眼睛說:「妳現在又沒紅。」
「所以?」
所以她沒東西可以看。
唯差點就這樣說出口,最後一刻才察覺這句話好像哪裡不太對。如果她希望砂緒伊的眼睛現在變紅,那不就等於希望這個人現在對她有某些念頭?她及時把思緒打住,告訴自己這只是在討論公平問題,最後只含糊地說了一句「反正不一樣」。
砂緒伊大概也聽出這套理論沒什麼道理,沒有和她爭,只淡淡應了一聲。唯對這種反應太熟悉了,每次砂緒伊覺得她說的話沒有必要拆穿時,就會這樣把事情帶過去。她越想越不服氣,乾脆提出新的規則:「不然以後都不要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尾巴跟眼睛,都不要看。」
砂緒伊看了她一會兒,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認真的。唯本來只是臨時起意,被她這樣一看,反而越想越覺得合理。既然兩邊都會被出賣,那乾脆誰也不准利用,這樣最公平。沒想到砂緒伊只想了幾秒便答應了,甚至在唯再次確認她不准偷看時,很自然地補了一句:「妳也不可以。」
規則就這樣成立了。
然後撐了不到半天。
第一個違規的是唯,至少如果嚴格來說,應該算她。
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影片時,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原本的位置慢慢歪進砂緒伊懷裡。這種程度的靠近平常不一定會讓眼睛變紅,可今天砂緒伊的手正搭在她腰上,指尖偶爾會隨著姿勢變化輕輕移動。唯盯著前方的螢幕,腦子卻開始不受控制地猜那雙眼睛現在是什麼顏色。明明下午以前她還不至於一直想確認,偏偏有了「不能看」這條規則以後,好奇心反而變得格外難壓。
她忍了一會兒,視線忽然落到桌上的手機。黑色螢幕正好映著客廳的光,也能模模糊糊照出人的影子。這不算直接看吧?這個念頭冒出來時,唯自己都知道有點不要臉,手卻已經很自然地伸出去,把手機拿到面前假裝確認時間,再悄悄調整角度。螢幕裡先映出她自己的臉,她又偏了一點,砂緒伊的側臉也跟著進入倒影,只是畫面太暗,眼睛根本看不清楚。
唯又悄悄調了一點角度。
「唯。」
砂緒伊突然叫她,唯手一抖,差點把手機丟出去。她勉強維持鎮定,說自己只是在看時間,砂緒伊卻低頭看了一眼那支幾乎已經橫過來的手機。
「看時間要這個角度?」
唯自己看了一眼,也知道這個姿勢實在沒有任何說服力,只好承認:「……反光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是直接看。」
砂緒伊安靜了兩秒。「所以妳有看。」
唯這才發現自己被自己的辯解反殺,立刻把手機扣在腿上,堅持反光不算直接看。砂緒伊居然沒有立刻反駁,像是真的在思考這個漏洞,唯心裡才剛冒出一點成功的得意,尾巴便忽然被碰了一下,細微的麻意沿著鱗片竄上來,讓她整個人跟著顫了顫。
她低頭一看,才發現砂緒伊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她腰側移了下去,指尖正輕輕搭在銀白色的尾巴上。
「……妳幹嘛?」
「我沒看。」
唯愣了一下,隨即感覺那隻手又順著鱗片輕輕撫了一下。那裡本來就敏感,她的腰幾乎立刻繃緊,好不容易才壓住把尾巴往回縮的本能,也終於明白砂緒伊的意思。
她確實沒看。
她直接摸。
「這是作弊。」
「規則只有說不能看。」
唯沉默了一會兒,第一次深刻體會到,跟一個會記字面規則的人訂規則到底有多危險。更氣人的是,她問砂緒伊是不是故意的,對方居然毫不猶豫地承認了。那張臉依舊平靜得很,手卻還放在她尾巴上,指腹偶爾沿著鱗片慢慢移動,偏偏那條沒出息的尾巴完全沒有配合主人表達不滿的意思,反而在她掌心底下逐漸放鬆。
唯越想越氣,伸手按住砂緒伊的手。「不准摸。」
砂緒伊真的停了。
她原本只是想抗議作弊,並沒有真的不想讓她碰,砂緒伊一停,尾巴上那點溫度也跟著消失,唯心裡立刻出現了和第一次一模一樣的空落感。那句「也不用停得這麼快吧」差點冒出來,她卻及時想起上次自己的尾巴是怎麼背叛她的,立刻很有先見之明地把整條尾巴抱進懷裡。
砂緒伊下意識看了一眼。
「妳看了。」
「是妳自己抱過來的。」
「那也不能看。」
砂緒伊這次沒跟她爭,真的把視線移開。唯抱著尾巴坐了一會兒,卻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像又輸了。明明是砂緒伊先鑽規則漏洞,怎麼最後尷尬的還是她?
她盯著旁邊的人看了幾秒,忽然覺得既然規則都已經被破壞成這樣,也沒必要只有自己吃虧。下一秒,她直接往前靠了過去。砂緒伊察覺她的動作,才剛轉頭問了一句「怎麼了」,唯已經伸手搭上她的肩,吻了上去。
砂緒伊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來這一下,最開始甚至停了一瞬,才抬手扶住她。唯心裡那點報復成功的得意才剛冒出來,就被吻本身沖淡了一些。她原本只是想讓砂緒伊的眼睛變紅,證明自己也有辦法讓對方露餡,可當砂緒伊真正回吻,她忽然發現這個計畫有個非常嚴重的問題。
她現在不能看。
好不容易把人親到眼睛可能會變色,結果規則是不能看。更糟的是,這條規則還是她自己訂的。唯在心裡把下午的自己嫌棄了一遍,等吻結束時卻沒有立刻退開,只靠在很近的位置緩了緩呼吸。砂緒伊的手還扶在她腰上,她根本不用確認,也大概知道那雙眼睛現在會是什麼樣子。
越是知道,就越想看。
唯忍了幾秒,最後還是偷偷抬起眼。
果然是紅的,而且比她預想得還明顯。
那一瞬間,唯心裡竟然沒有多少「抓到了」的勝負感,反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滿足。這個結果明明早就猜得到,可真正看見時,她還是會因為那個顏色是自己弄出來的而高興。她看得太專心,直到砂緒伊平靜地說了一句「妳看了」,才意識到自己早就被抓個正著。
這次實在沒有狡辯的空間,唯乾脆認帳:「妳先作弊的。」
「妳也作弊了。」
「所以扯平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「規則呢?」
唯這才認真想了一下。這條規則從成立開始,好像就沒有任何實際用途。她為了不看眼睛拿手機反光,砂緒伊為了不看尾巴直接上手,最後她甚至為了讓對方露餡主動親了上去。繞了這麼大一圈,除了讓兩個人想看的慾望變得更強以外,什麼也沒防住。
「取消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答得毫不猶豫,快得讓唯懷疑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規則撐不了多久。她追問了一句,砂緒伊卻只說不知道。唯本能地想低頭看尾巴,動作做到一半才想起現在說話的人不是自己,只好改看砂緒伊的眼睛。
還紅著。
可這根本沒辦法判斷她有沒有說謊。
唯這才發現,這雙眼睛其實沒有自己原本想像中那麼萬能。它只能告訴她砂緒伊現在有沒有某些念頭,卻不會告訴她腦子裡到底在想哪一件事。偏偏這樣好像更糟,因為砂緒伊現在正看著她,眼睛還沒有完全退回原本的顏色。她是在想剛才那個吻,還是因為自己現在依然靠得很近?越是不知道,越讓人在意。
「妳現在為什麼還紅?」
砂緒伊安靜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一定知道。」
「知道也不能說。」
這個回答反而比直接說不知道更糟。唯腦子裡一下冒出好幾個可能,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知道紅眼和慾望有關,她現在能想到的方向全都不太單純。
「妳是不是還在想剛才?」
砂緒伊沒回答,那雙眼睛裡的紅色卻像是又深了一點。唯立刻抓到證據,指著她說「妳看,又紅了」,砂緒伊大概也知道自己藏不住,索性不再解釋。唯原本應該覺得自己贏了,真正對上那雙眼睛時,臉上卻莫名有些發熱。她忽然意識到,一直追著問也不是什麼安全的事,萬一砂緒伊真的回答,她好像也不一定承受得住。
她很識相地準備換個話題,身體才剛想退開,砂緒伊的手卻落到她懷裡那條一直被抱著的尾巴上,指腹沿著鱗片很輕地順了一下。熟悉的顫意瞬間沿著尾巴竄上來,唯整個人的注意力也被重新拉了回去。
「砂緒伊,妳是不是在報復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有。」
砂緒伊沒有再回答,只看著她。唯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下一秒忽然意識到,她們現在根本不需要猜。她只要抬眼,就能看見砂緒伊尚未退去的紅色;砂緒伊只要低頭,也能看見原本被唯抱在懷裡的尾巴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偷偷溜出去,尾端正很自然地纏上她的手腕。
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。
唯低頭看著那條尾巴,這次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丟臉,而是想笑。她忽然覺得下午那場關於公平不公平的爭論實在沒有什麼意義。一個嘴上什麼都不說,眼睛已經紅了;另一個還在追問對方是不是故意,尾巴卻早就自己纏了上去。哪裡有誰比較吃虧,根本一樣。
誰也別說誰。
唯最後還是笑了出來。砂緒伊問她笑什麼,她順口說了句「沒有」,尾巴卻偏偏在話音落下時輕輕晃了一下。砂緒伊的視線自然跟著往下落,唯立刻抓到她又在看,結果只換來一句理所當然的「規則取消了」。
也是。
唯被堵得沒話,只能靠回她肩上。她原本還想把尾巴收回來,想了一下又懶得管了,任它繼續纏著砂緒伊的手腕。安靜了一會兒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低聲問:「砂砂,妳喜歡它纏妳嗎?」
這個問題出口以後,連唯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原本只是隨口想到,真正問出來,卻忽然很想知道答案。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纏在腕上的銀白色尾巴,停了片刻才說:「還好。」
唯立刻把尾巴收了回來。
砂緒伊的手一下空了,唯則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,只回了一聲:「喔。」
旁邊安靜了兩秒。她本來以為砂緒伊不會有反應,眼角餘光卻捕捉到她低頭看了一眼剛才尾巴離開的位置。那個動作很小,卻足以讓唯心裡微微一動。
「妳看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明明有。」
砂緒伊這次倒是承認了。唯轉頭看她,剛才那點原本只是想抓包的念頭慢慢變成另一種期待。
「不是還好?」
砂緒伊沒有立刻回答。
唯也沒有催。她其實知道自己想聽什麼,只是如果砂緒伊不說,她也不打算逼她。兩個人就這樣安靜了一會兒,直到旁邊終於傳來一句:
「可以過來。」
唯嘴角立刻彎了起來。
她甚至沒有問「什麼可以過來」,那條剛才才被她收回去的尾巴已經比她更快,重新滑過去纏上砂緒伊的手腕。這次砂緒伊沒有低頭看,只很自然地翻過手掌,把那截尾端握進掌心。溫度隔著細密的鱗片傳過來,唯靠在她肩上,忽然有點明白自己這幾天為什麼會這麼熱衷於觀察那雙眼睛。
不是因為她真的想贏,也不是因為尾巴被看了太多次,所以非得找個東西還回去。她只是喜歡知道,喜歡知道自己靠過去的時候,砂緒伊不是單純任她靠;喜歡知道接吻以後,對方看起來再平靜,也並不像表面上那麼若無其事。甚至連剛才那句「還好」,她現在都知道不能只照字面理解。
那並不是什麼能讓她把砂緒伊所有心思都看透的能力,只是讓她比以前多懂了一點。
而那一點,剛好只有她看得懂。
唯抬頭看了砂緒伊一眼,對方察覺到她的視線,也低頭看過來。
「又看?」
「妳不也在看我?」
砂緒伊的目光往她尾巴上落了一瞬,唯也很自然地看向她的眼睛。紅色還沒有完全退去,尾端則依舊安穩地纏在砂緒伊手腕上。兩個人幾乎同時抓到對方,唯忍了兩秒,還是笑了,砂緒伊嘴角也跟著動了一下,誰都沒有移開視線。
反正規則早就取消了。
而且現在這樣,確實比誰都不准看好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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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P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