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下午,唯窩在砂緒伊家的沙發上,半月趴在她旁邊,砂緒伊坐在另一側。電視停在電影選單,已經停了快十分鐘。
「妳到底要看哪個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剛才那個?」
「妳不是說不要?」
「我說看起來很無聊。」
「那不要。」
「這個呢?」
「都可以。」
唯轉過頭。
「妳有沒有想看的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要跟我一起選?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妳問我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唯隨便按了一部。
「就這個。」
「嗯。」
電影開始播放。二十分鐘後,半月睡著了。三十分鐘後,唯從原本坐在砂緒伊旁邊,變成靠在她身上。四十分鐘後,砂緒伊的手已經很自然地環在她腰上。沒有人特別注意。本來就是這樣。唯看著電影,偶爾拿桌上的零食吃兩口,又順手塞一個到砂緒伊嘴裡,砂緒伊也照吃。
「好看嗎?」
「還可以。」
「我覺得男主角很煩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有話不講。」
「喔。」
唯轉頭看她。
「妳沒有資格喔。」
「我現在有講。」
「所以我說男主角。」
「喔。」
唯笑了一下,繼續看。電影演到後半,男女主角終於把拖了大半部電影的事情講開,唯看得很認真。
「早點講不就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浪費一個半小時。」
「不然電影會太短。」
唯抬頭。
「妳居然會吐槽電影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剛才明明就是。」
「喔。」
畫面繼續。兩個角色靠近。接吻。唯沒有什麼反應。砂緒伊也沒有。畢竟親吻這件事,她們已經知道了。甚至就在幾分鐘前,電影演得太無聊的時候,唯才抬頭親了她一下,然後繼續看,所以沒什麼。直到畫面裡的距離沒有停在那裡,砂緒伊看著電視,沒有動,唯也還靠在她身上。電影裡的畫面沒有特別露骨,卻已經足夠讓人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不再只是接吻,砂緒伊眨了一下眼。看著。過了幾秒,她低頭,唯還在看電影,沒有注意她,砂緒伊重新抬頭。電影繼續。
又過了一會兒,她再次低頭,這次唯終於察覺了。
「幹嘛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喔。」
唯繼續看。砂緒伊也重新把視線放回電視上,只是後面的劇情到底演了什麼,她好像沒有前面記得那麼清楚。
電影結束時已經快六點。片尾字幕開始往上跑,唯伸了個懶腰。
「還可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中間很拖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但是後面還行。」
「嗯。」
唯轉頭。
「妳有在看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那妳怎麼只會嗯?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要說什麼。」
「……也是。」
唯站起來。半月被她的動作驚醒,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晚餐呢?」
「出去吃?」
「好。」
事情就這樣過去了。至少看起來是。
晚上吃完飯回來,唯去洗澡,砂緒伊坐在沙發上看手機,浴室裡傳來水聲,她往下滑了幾下,停住。下午電影裡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重新出現在腦子裡,砂緒伊看著手機,過了一會兒又繼續往下滑,幾秒後再次停住,她皺了一下眉,不知道為什麼還在想。浴室門很快打開,唯從裡面走出來,穿著留在這裡的衣服,頭髮還有點濕。
「吹風機呢?」
砂緒伊抬頭。
「下面。」
「哪個下面?」
「浴室櫃子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。」
「我找過了。」
砂緒伊站起來。
「我看。」
她走進浴室,唯跟在後面,砂緒伊打開櫃子,吹風機就塞在最裡面。
「這。」
「誰放那麼裡面?」
「我。」
「……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喔。」
唯把吹風機拿出來。
「幫我。」
「嗯。」
唯坐在地上,砂緒伊坐在沙發邊。吹風機的聲音填滿客廳,這也不是第一次。唯有時候懶得自己吹,砂緒伊就會幫她。手指穿過銀白色的長髮,把還濕著的地方撥開,再一點一點吹乾。很普通。砂緒伊一直都是這樣碰她,唯也早就習慣。吹風機關掉以後,客廳突然安靜下來。
「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唯直接往後靠,後腦抵到砂緒伊腿上,拿起手機繼續回剛才的訊息,砂緒伊低下頭。唯沒有發現。她的視線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停了一會兒。然後,下午的畫面又出現了,砂緒伊移開視線。
「唯。」
「嗯?」
「沒事。」
唯抬頭。
「妳今天第二次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叫我又說沒事。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喔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唯把手機放下。
「不知道?」
「嗯。」
「哪裡不舒服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?」
砂緒伊認真想了一下,她確實不知道應該怎麼講。甚至還沒有完全弄清楚,自己到底為什麼一直想到下午那一段,所以最後,她只是說:
「還沒想好。」
唯看了她幾秒。點頭。
「好。」
沒有再問。砂緒伊低頭看著她。忽然想起她們上次說好的事。不知道怎麼說的時候,不用說沒事。還沒想好,就說還沒想好。然後對方會等。原來真的有用。
晚上十一點,關燈,睡覺,唯像平常一樣靠過來,砂緒伊伸手抱住她,自然得幾乎不需要思考。
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房間安靜下來。幾分鐘後,唯的呼吸漸漸變得規律,砂緒伊卻還醒著。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暗,下午的電影又一次出現在腦子裡。她閉上眼睛;過了一會兒又睜開。砂緒伊低下頭,唯就在她懷裡。她們牽過手、抱過、親過,現在甚至已經很習慣睡在同一張床上。這些事情如今都很自然,她以前沒有想過還需要什麼,也沒有覺得少了什麼。可是下午以前,她不知道原來還有別的,現在知道了。砂緒伊安靜地想了一會兒,但知道有這件事,並不代表她們也需要這樣。電影裡的人會做,是電影裡的人的事。別人是別人,她們是她們,沒有因為正在交往,就必須照著某一種順序做完什麼的道理,所以本來應該到這裡就結束了,她知道了。
然後呢?沒有然後。可是沒有。砂緒伊低頭看著懷裡的人。腦子裡第一次很自然地把下午那個畫面裡的人,換成了眼前的唯。思緒停住。她眨了一下眼。過了幾秒,又想了一次。答案還是一樣。所以不是因為電影。電影只是讓她第一次知道,原來還有一種她以前沒有想過的靠近。真正讓這件事沒有辦法在「知道了」以後就結束的,是另一件事;如果是唯。她好像想。砂緒伊沒有動。連原本放在唯腰上的手都沒有移,只是安靜地看著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後慢慢把視線移開,她想。但想是一件事。能不能做,是另一件事,而且這件事顯然跟兩個人都有關,她記得。不能因為自己想,就直接做。更何況唯現在還睡著,所以不動。
又過了一會兒,唯在她懷裡動了一下。往裡面靠。額頭輕輕碰到她。砂緒伊低頭。
「……」
唯沒有醒。只是本能地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,又繼續睡了,砂緒伊看了她幾秒,很輕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。重新閉上眼睛。五分鐘後。又睜開。
「……」
半月在床尾翻了個身,砂緒伊看著天花板。第一次覺得,知道一件以前不知道的事,好像有點麻煩。
隔天早上,唯醒來時,砂緒伊已經醒了,而且正在看她。她剛睜開眼睛就對上砂緒伊的視線,愣了一下。
「幹嘛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……」
唯瞇起眼睛。
「第三次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妳昨天到現在第三次沒什麼。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喔。」
「妳還沒想好?」
「嗯。」
「很難?」
砂緒伊想了想。
「有一點。」
唯看著她。這次依然沒有追問,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臉。
「那妳慢慢想。」
「好。」
說完,唯重新閉上眼睛,往她懷裡靠,顯然準備繼續睡,砂緒伊低頭看著她。其實現在已經不是還沒想好了,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問題變成了另一個。要怎麼說。半月從床尾抬起頭。
「喵。」
砂緒伊轉頭看牠。
「不要吵。」
「喵。」
唯閉著眼睛笑了一聲。
「你們兩個一早在吵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喔。」
她真的又繼續睡了,砂緒伊靠回枕頭,看著天花板;過了一會兒,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,這一次,她已經很清楚。原來她想靠近唯的距離。還可以再近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