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08｜回家

　　那天只是很普通的一天。下班以後，唯順路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商，拿了自己的飲料，又從貨架上取下一包砂緒伊前幾天提過快沒有的咖啡。直到結完帳走出店門，她都沒有特別想過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裡，腳步已經很自然地朝平常的方向走了。
　　手機就是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　　是北谷諒。
　　「妳在哪？」
　　唯低頭回了一句「外面」，沒多久便收到一句「廢話，我知道妳在外面」。她懶得理他，直接把手機塞回口袋，才走沒幾步，震動又從外套裡傳來。
　　「妳最近是不是都不住家裡？」
　　唯的腳步停住了。
　　她重新拿出手機，看了那句話一會兒，回他自己有回去。北谷諒顯然不太相信，立刻追問她上一次回去是什麼時候。唯站在人行道旁認真想了半天，才發現前天在砂緒伊那裡，大前天也是；再前一天原本打算回去，最後又因為隔天早上比較早而留下。
　　還沒想出答案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　　「想這麼久？」
　　唯立刻回了一句「閉嘴」。
　　北谷諒倒也沒繼續追，只說媽媽是想問她這週要不要回去吃飯。唯答應會回，至於哪一天，等確定再說。對話就這樣結束，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，走了幾步，視線卻落到手裡的塑膠袋。
　　裡面除了她的飲料，還有砂緒伊的咖啡。
　　唯看了一眼，沒有停太久，照原本的方向繼續走。
　　到砂緒伊家時，她和平常一樣開門、換鞋，把袋子放到桌上。砂緒伊從裡面走出來，唯已經把咖啡拿出來，順手放進櫃子。
　　「快沒了。」砂緒伊說。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　　話說完，唯的手卻停了一下。
　　她看著自己剛剛放咖啡的位置，又回頭看向玄關。除了今天穿來的鞋，那裡還有另一雙她的鞋。進浴室洗手時，鏡子旁並排放著兩支牙刷；走回客廳，那本前幾天看到一半的書還留在沙發旁，桌邊垂著她的充電線，旁邊放著她慣用的杯子。
　　這些東西明明早就在這裡，今天卻忽然一起進入她的視線。
　　「砂砂。」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「為什麼我的東西都在這裡？」
　　砂緒伊跟著她看了一圈。「妳放的。」
　　「……我知道是我放的。我是問為什麼這麼多。」
　　砂緒伊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。「妳東西很多。」
　　唯沉默片刻，視線又落到旁邊的櫃子。她走過去拉開抽屜，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她平常會用的東西，已經佔滿了大半空間。
　　「那為什麼我有一個抽屜？」
　　「不然放哪？」
　　回答得太合理，唯一時竟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。她低頭看著那一格東西，最後把抽屜推了回去。
　　晚上洗完澡，她從浴室走出來，低頭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也不是今天帶來的衣服，而是原本就留在這裡的。
　　白天北谷諒那句話又冒了出來。
　　唯走到沙發前。「砂砂。」
　　砂緒伊抬頭。
　　「我住哪裡？」
　　「這裡。」
　　回答得太快，唯原本準備好的話一下全卡住了。
　　「不是。我有家。」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　　「那妳為什麼說這裡？」
　　砂緒伊看著她。「妳都在這裡。」
　　唯張了張嘴。
　　「不是嗎？」
　　她坐到砂緒伊旁邊，把抱枕抱進懷裡。自己的房間當然還在，她也從來沒有搬走，只是最近待在這裡的時間確實越來越多，多到砂緒伊甚至沒有把這件事當成需要另外確認的問題。
　　唯想了一會兒，最後像是在跟誰證明似的說：「我明天回家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砂緒伊答得很自然，沒有問為什麼。
　　唯反而轉頭。「妳不問？」
　　「妳要回家。」
　　「對。」
　　「喔。」
　　明明沒有一句話有問題，唯心裡卻莫名有點不舒服。偏偏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原因，只能決定明天真的回去一趟。
　　隔天下班，她也確實回去了。
　　房門推開以後，裡面和她記憶中沒有任何不同。唯把包放下，洗澡、吹頭髮，最後躺回那張從以前睡到現在的床。她原本以為自己至少會因此想清楚一點什麼，結果關了燈以後，腦子反而比平常更清醒。
　　她翻了一次身，又翻回來。
　　手機一直沒有響。
　　砂緒伊當然不會問她今晚還去不去。是她自己說要回家的。
　　唯躺了一會兒，最後還是伸手摸到手機。
　　「妳睡了嗎？」
　　訊息很快變成已讀。
　　「還沒。」
　　「砂砂。」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唯看著輸入框。原本想說的話打了幾個字，又被她全部刪掉。
　　「我過去。」
　　幾秒後，砂緒伊回了一個「好」。
　　唯掀開被子，下床。
　　再次站到砂緒伊家門口時，時間已經不早了。門打開，砂緒伊還沒睡，看見她站在外面，也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。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
　　「沒怎樣。」
　　唯低頭換鞋，把包放到平常的位置。所有動作都熟得不需要想，等她走進客廳，砂緒伊才跟在後面問：「妳不是回家？」
　　「我回了。」
　　「喔。」
　　「然後又過來。」
　　砂緒伊點了一下頭，沒有追問。
　　唯看了她幾秒。「妳沒有別的要問？」
　　砂緒伊想了想。「要喝水嗎？」
　　唯沉默片刻。「……要。」
　　砂緒伊真的轉身去倒水了。
　　唯站在原地，看著她走開，忽然有點想笑。
　　沒多久，砂緒伊把杯子遞過來。唯接過以後才發現是自己的那只，喝了一口，視線隨即落到旁邊的櫃子。
　　「砂砂。」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「我的抽屜，再給我一格。」
　　砂緒伊看她。「放不下了？」
　　「不是。」
　　「那？」
　　唯握著杯子，停了一會兒。
　　「之後可能會用到。」
　　砂緒伊點頭。「好。」
　　沒有問她是不是準備搬過來，也沒有問這是不是代表什麼。唯把杯子放回桌上，像平常一樣往房間裡走，砂緒伊跟在後面，順手關掉客廳的燈。
　　走到一半，她忽然叫住唯。
　　「唯。」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「回來了。」
　　唯停下腳步。
　　昏暗的走道裡很安靜。她沒有回頭，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幾個小時前確實回了另一個地方，進了自己的房間，也躺上了自己的床。
　　然後她又來了這裡。
　　唯低下眼睛，嘴角慢慢彎了一點。
　　「……嗯。」
　　她繼續往房間裡走。
　　至於那個新抽屜什麼時候會放滿，就等放滿了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