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後,北谷唯照例繞進公司附近的超商。
冰櫃裡的新飲料看起來不錯,她拿了一瓶,又走到咖啡區,順手把砂緒伊平常喝的那款放進購物籃。上次去她家時,櫃子裡只剩兩包,砂緒伊說過記得要買,結果隔天加班,一直到現在都沒補。
唯結完帳,提著袋子穿過十字路口。紅燈前手機震了一下,是哥哥。
「妳在哪?」
她單手打字:「外面。」
「我當然知道妳在外面。」
唯看著那句話,決定不回。號誌轉綠,她才走過半條街,手機又響了。
「妳最近是不是都沒住家裡?」
「有啊。」她回得很快。
「上次哪天?」
唯停在人行道邊。
前天,她在砂緒伊家。大前天也是。再往前一次,她本來說吃完飯就走,後來下雨,砂緒伊拿了乾淨衣服給她,半月又睡在她外套上,結果她還是留了下來。
那麼再前一天呢?
手機在她掌心震了第三次。
「想這麼久?」
「閉嘴。」
哥哥回了一個「喔」,又補充:「媽問這週回不回來吃飯。」
唯這才知道他問那麼多的原因。「會,我明天回去一趟。吃飯的時間再跟你說。」
「行。妳自己的東西記得拿。」
「我又不是沒回家。」
「妳剛剛想了快一分鐘。」
她把手機鎖掉,不打算再跟他爭。
走到熟悉的巷口,唯低頭看著袋子,她甚至沒有先想今晚要去哪裡,就已經買好了砂緒伊的咖啡。那個人家裡的哪個櫃子有空、杯子放在哪一層,她比超商的貨架還熟。
開門時,半月從客廳晃過來,停在她腳邊抬頭看了一眼,聞完鞋子又走了。唯忍不住笑。「我帶的又不是妳的。」
「妳跟誰講話?」砂緒伊從房裡探出頭,黑髮有些亂,像剛從電腦前離開。
「妳女兒。」
「她不是來迎接妳的嗎?」
「聞完就走了。」
「很符合她的作風。」
唯換好鞋,把咖啡收進廚房的櫃子。砂緒伊走來看了一眼。「我正想說明天要買。」
「妳上次就說了。」
「所以我有記得。」
「記得跟買到是兩回事。」
砂緒伊沒有反駁,只幫她把空袋子收起來。唯接著去客廳拿充電線,拉開抽屜時,手忽然停住。
她的充電線、髮圈和一小盒護唇膏都在這裡。沙發旁擺著看到一半的書,鞋架上有她的拖鞋,浴室則是砂緒伊之前特地留下位置的牙刷。原本每次要帶來帶去的東西,已經很久沒出現在她的包裡。
「找不到?」砂緒伊站在桌邊問。
「沒有,找到了。」唯把充電線拿出來,卻沒立刻關抽屜。「我哥今天問我最近是不是不住家裡。」
「妳怎麼說?」
「我說有啊。結果他問上次是哪天,我想了半天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一眼抽屜,像是明白了。「妳最近確實常來。」
「妳講得好像跟妳沒關係。」
「我沒有說沒關係。」
「那妳有沒有發現,這裡快變成我另一個家了?」
砂緒伊把手搭到桌沿,沒有立刻回答,唯看著她,心裡忽然有點緊張。這句話明明是她先拿來開玩笑的,真說出口以後,才發現自己也想知道答案。
「我有想過。」砂緒伊說。
「想過什麼?」
「妳的東西越來越多。還有,妳來的時候,我不用特別準備什麼了。」她看向唯,「但正式一起住這件事,我們還沒有談過。」
唯點點頭。她其實也不想因為多了一雙鞋、幾件衣服,就把兩人的決定當成理所當然。
「那妳想嗎?」她問。
「想。」砂緒伊答得很乾脆,停了一下才補,「不過妳那邊還有很多東西,也有妳自己的生活。要談就好好談,不用今天決定。」
唯的肩膀慢慢鬆下來。她喜歡這個答案,比一句「那妳搬來啊」更讓她安心。
「我明天先回去住一晚,順便整理東西。」
「好。週末再過來?」
「後天吧。」
砂緒伊笑了。「妳不是說回去住?」
「住一晚也是住。」
「嗯,算。」
唯關上抽屜,走過去靠在她身旁,砂緒伊自然地挪了半步讓她站得舒服。她想,自己就是在這些沒特別商量過的動作裡,慢慢習慣了這個地方。
隔天下班,她照約定回自己家。
哥哥見她進門,還故意看了一眼時鐘。「今天認得路?」
「你再講一次,我就不幫你帶晚餐。」
阿居立刻伸手接走紙袋。「歡迎回家。」
「很現實欸。」
那天晚上,她和家人吃了飯,聊了這週各自的事,回房時已經不早。房間並沒有因為她少住幾晚而改變:書桌上堆著還沒整理的資料,窗簾拉到熟悉的高度,床頭的水杯也是她慣用的那個。
她洗完澡躺下,原以為很快就會睡著。
手機放在枕邊,房間安靜得只剩冷氣聲,唯翻了一個身,又翻回來。床明明比砂緒伊家的那張更熟悉,枕頭高度也正好,她卻忍不住伸手往旁邊摸,指尖碰到一片涼涼的床單才反應過來。
她把手收回,忍不住笑自己。
以前每天這樣睡,也沒覺得少了什麼。現在只是換個地方,竟然連翻身都覺得不太習慣。
她拿起床頭的書,讀了一頁,發現剛才那段根本沒看進去,乾脆把書闔上。手機恰好亮了。
S:「晚安。明天幾點過來?」
唯回了大概的時間,又盯著畫面看了幾秒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有點想過去。」
訊息送出的瞬間,她有點想收回。明明說好回自己家住一晚,現在連一晚都待不住,未免太丟臉。她正想再補一句「開玩笑的」,砂緒伊已經回了。
「現在?妳怎麼過來?」
唯坐起身,看了眼時鐘。「搭車。還來得及。」
「我準備睡了,明天要上班。」
她的手指停住。砂緒伊平常不會把睏說得很誇張,說準備睡了,多半是真的累。
「那算了,明天也可以。」她打完,又覺得自己其實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,索性再問,「妳想我去嗎?」
這次砂緒伊隔了一會兒才回。
「想。不過妳來了就直接睡,不能再說要看一段電影。」
唯看著訊息笑了出來。「上次明明是妳說快結束了。」
「妳說再十分鐘。」
「好啦,這次真的睡覺。」
「路上注意。到了跟我說。」
唯把必要的東西收進小包,走出房間時,哥哥還坐在客廳。
「妳要去哪?」
「出去一下。」
「帶包出去一下?」
唯停下腳步。「我去砂砂那裡。」
阿居看著她,像有很多話可以說,最後卻只是問:「明天直接去上班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妳東西帶齊,別又叫我送。」
她朝他揮手,關門前聽見他在後面說:「媽問起我會講,妳明天自己跟她說一聲。」
唯應了。走出家門,唯又確認了一次包裡的上班用品。想到砂緒伊還在等,她沿著熟悉的路往車站走,腳步也輕快起來。
砂緒伊開門時已換上睡衣,眼睛看起來有點睏。唯剛要道歉,對方先伸手接過她的包。
「路上順利?」
「嗯。妳等很久嗎?」
「沒有,我有先躺一下。」砂緒伊把包放好,又指了指桌上的水,「喝一點。明天妳自己起床,我要多睡半小時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
唯換鞋、喝水,卻沒有立刻進房。砂緒伊回頭,發現她還站在客廳,便問:「怎麼了?」
唯走近,伸手抱住她,臉頰貼到熟悉的肩膀上。
砂緒伊手停了一瞬,隨即把手臂繞到她背後。唯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解釋忽然都不想講了。她只聽見對方很輕地問:「不是想睡?」
「想啊。」唯將臉埋得更深些,「先抱一下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沒有催。等唯自己鬆開,她才拿起包往裡走。經過客廳的抽屜時,唯忽然想起白天的事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抽屜可以再給我一格嗎?」
「現在這格放不下?」
「還放得下。只是以後可能會多。」
砂緒伊拉開旁邊那格,看了眼裡頭的幾本書。「這些移到書架就可以。明天再一起整理?」
「好,不急。」
走道的燈還亮著。砂緒伊先進房,把包擱在床邊,回頭見唯還在門口,便朝她伸出手。
「回來了。」
唯看著她,想起今晚自己也回過原來的家,吃飯、洗澡,在熟悉的床上躺下。那裡沒有因此變得不重要,只是現在,她又多了一個想回來的地方。
她走過去握住砂緒伊的手。
「嗯,我回來了。」
砂緒伊關掉走道的燈,兩人一起往床邊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