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，唯比約好的時間早了十分鐘到，她站在原地，手裡拿著手機，卻沒有滑，也沒有真的在看什麼。昨天晚上的對話還停在那裡。
S：那明天講。
唯：好。
然後互道晚安，就沒了。唯昨晚想了很久，久到最後連自己原本在生什麼氣，都差點被她想得不像原來那件事。她不是不想讓哥哥知道，也不是覺得砂緒伊不能回答，更不是要求砂緒伊從此以後每說一句話、做一件事以前，都先來問過自己。她只是……唯低頭看著手機。又重新在腦子裡說了一次，這次應該知道要怎麼講了。
「唯。」
她抬起頭。砂緒伊正從前面走過來。
「嗯。」
砂緒伊停到她面前。
「等很久？」
「十分鐘。」
「妳早到？」
「嗯。」
「喔。」
兩個人站在原地。平常到了這裡，她們應該已經開始討論要吃什麼，或者根本不討論，先走再說。今天沒有。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要先講嗎？」
唯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嗯。」
「去哪？」
「找地方坐。」
「好。」
她們找了一間安靜的咖啡店。不是平常會坐的長沙發，而是兩個人的位置正好面對面。唯坐下以後，突然覺得這個位置有點太正式，像是真的要談什麼很重要的事情。可是今天本來就是來談事情的。她低頭攪了一下飲料，砂緒伊沒有催她，只是坐在對面等；過了一會兒，唯終於先開口。
「我昨天有想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是不想讓我哥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是覺得妳不能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妳昨天先問我，我應該也會說可以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那差在哪？」
唯停了一下。昨天她就是卡在這裡。明明知道有差，卻怎麼都說不清楚。現在重新想過以後，她終於知道自己在意的是哪一部分。
「差在我知不知道。」
砂緒伊沒有說話。唯抬起頭。
「不是他知不知道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是我。」
砂緒伊微微皺眉。不是不高興。是在想。
「妳要先知道我要回答什麼？」
「不是每一件事。」
「那什麼事？」
唯想了一下。
「跟我們兩個都有關的。」
「例如交往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？」
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砂緒伊沒有接話。唯自己先笑了。
「我才剛想清楚一個，妳不要馬上叫我舉例。」
「喔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唯看著她。
「有些跟我們兩個都有關的事，我希望妳先跟我說。」
砂緒伊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先跟妳說什麼？」
「妳想怎麼做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這一次，唯沒有因為這個問題生氣。昨天她聽見的每一個「為什麼」，都像砂緒伊在告訴她這件事沒有必要。現在她知道不是。砂緒伊是真的在問，所以她也真的回答。
「因為我也想知道自己要怎麼做。」
砂緒伊沒有說話。唯繼續往下說。
「昨天我哥問妳，妳覺得可以說，所以妳就說了。可是如果我覺得還不想說呢？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那就變成妳已經回答了，我才知道。到那個時候，我想不想說都沒差了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這一次，唯看得出來，她好像終於聽懂了一點。
「所以妳昨天說，是我們兩個的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因為答案不是只有我的。」
唯停了一下。
「對。」
就是這個。她昨晚想了那麼久，真正想說的其實就是這件事。不是砂緒伊回答錯了，而是有些問題，答案不應該只屬於其中一個人。
砂緒伊低頭看著桌上的杯子，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。
「那昨天應該怎麼做？」
唯想了想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唯看見她的表情，忍不住笑了。
「妳不要那個表情。」
「哪個？」
「妳好像覺得我講了半天結果還是不知道。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砂砂。」
「好。」
唯靠回椅背。
「如果一定要說的話……妳可以先跟我哥說，晚點再跟他講。」
「他會一直問。」
「那是他的事。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也對。」
唯差點笑出來。
「或者妳可以先跟我說，他問了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我們再一起決定怎麼回。」
「如果妳說可以，我就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說不想，我就不說？」
唯停了一下。
「不是。」
砂緒伊抬眼。
「不是？」
「不是我一個人決定。」
話說出口以後，唯自己也才發現這件事比想像中麻煩；如果她要求砂緒伊凡事先問她，最後卻變成所有事情都由她決定，那也不是她真正想要的。
「如果我不想，妳想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就要講啊。」
砂緒伊安靜了一下。
「兩個人講？」
「嗯。」
「講到一樣？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不一樣怎麼辦？」
唯看著她。
「再講。」
砂緒伊沉默。唯瞇起眼睛。
「妳那什麼表情？」
「感覺很麻煩。」
「……」
砂緒伊停了一秒。
「但可以。」
唯笑了。
「本來就很麻煩。」
「喔。」
「但是要講。」
「好。」
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，唯原本以為事情差不多講完了，砂緒伊卻忽然開口。
「那我也有一個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昨天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生氣。」
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。
「嗯。」
「但妳一開始說沒事。」
「……」
「吃飯的時候也是。」
唯沒有回答。砂緒伊繼續說：
「我問妳怎麼了，妳說沒事。」
「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妳不講，我不知道是真的沒事，還是妳不想講。」
唯抬起頭。這次換她安靜了。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妳昨天說，我沒想過要先跟妳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因為我不知道這個要先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生氣也是。」
砂緒伊沒有移開視線。
「如果妳有不希望我做的事，要告訴我。」
唯沒有說話。
「我可以記。」
砂緒伊頓了一下。
「可是妳不講，我不知道。」
唯忽然想起昨天。
我不知道的事情，妳不講，我怎麼知道？
昨天聽見這句話的時候，她只覺得胸口那股火一下就上來了。現在再聽一次，意思好像完全不一樣。砂緒伊不是在說，因為妳沒講，所以不關我的事；她是在告訴她：如果妳願意講，我會聽，也會記，但妳得讓我知道。唯低頭看著杯子，過了一會兒才問：
「所以什麼都要講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怎麼又不知道？」
「我也才想到一個。」
唯愣了一下。然後笑出來。
「妳學我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明明就有。」
「真的沒有。」
「好。」
她低頭喝了一口飲料，嘴角還帶著笑；過了一會兒，唯又想到另一個問題。
「那如果我還沒想好呢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像昨天。我知道我不高興，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講。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就說還沒想好。」
「這樣就可以？」
「嗯。」
「妳不會一直問？」
「妳說還沒想好，我就等。」
唯看著她。
「那如果我說沒事？」
「我會以為沒事。」
「……」
唯竟然找不到哪裡有問題。非常合理。合理到她昨天晚上那些自己躺在床上等訊息的行為，突然顯得更莫名其妙了一點。
「好。」
「嗯。」
唯想了一下。
「那以後如果我說沒事，就是真的沒事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如果還沒想好，我會說還沒想好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但是妳也不能因為我沒講過，就什麼都直接做。」
砂緒伊立刻問：
「哪些？」
「……」
唯閉了一下眼睛。果然又來了。
「我以後慢慢告訴妳。」
「好。」
事情好像講完了。兩個人卻還坐在原位，唯看著桌面，忽然覺得有點奇怪。昨天晚上，她還覺得這件事很大，大到她第一次不知道應該怎麼跟砂緒伊繼續說下去。現在真的一件一件拆開，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複雜，她只是希望砂緒伊知道，有些事情裡面有她。不是因為她想控制砂緒伊怎麼做，而是既然那件事屬於她們兩個，她也希望自己在事情發生以前有機會說出自己的想法，砂緒伊想要的則是另一件事。有些事情如果唯不說，她真的不會知道。不是不在意。只是她不能從一句「沒事」裡，自己猜出「其實有事，只是我還不知道怎麼說」。想到這裡，唯忽然覺得昨天那場第一次吵架好像沒有白吵。
至少她們現在比昨天多知道了一點。不是只知道對方喜歡自己。是開始知道，要怎麼讓對方跟自己一起待在這段關係裡。
「所以現在呢？」
砂緒伊忽然問。唯抬頭。
「什麼？」
「講完了？」
「應該吧。」
「還生氣？」
唯認真想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直接站起來，唯愣了一下。
「去哪？」
「吃飯。」
「我們不是才喝完？」
「妳沒吃晚餐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妳下班就過來了。」
唯停了一下。
「妳有吃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剛才怎麼不講？」
「先講這個。」
唯笑了。
「走吧。」
離開咖啡店以後，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，砂緒伊沒有牽她。唯很快就注意到了。又走到下一個路口。還是沒有。她終於轉頭。
「妳今天怎麼沒牽？」
砂緒伊也看她。
「妳昨天沒牽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妳今天要不要。」
唯愣了一下。然後直接伸手牽住她。
「這個不用每次問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著兩個人的手。
「好。」
她們繼續往前。走了幾步，唯腦子裡忽然又冒出一個問題。
「等等。」
砂緒伊停下。
「嗯？」
「我剛才說不用每次問，不是以後永遠都不用問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……」
唯自己都開始覺得越講越複雜。
「就是……」
她想了半天。
「如果我哪天不想，我會跟妳說。」
「好。」
「妳也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想就要說。」
「好。」
唯總算鬆了一口氣。
「這樣。」
兩個人重新往前。過了一會兒，砂緒伊忽然說：
「真的很麻煩。」
唯立刻轉頭。
「妳說什麼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我有聽到。」
「喔。」
「砂砂。」
「好。」
唯忍不住笑了。
吃完飯，砂緒伊送她去搭車，到了入口，兩個人停下來。昨天也是這裡。昨天她沒有讓砂緒伊抱，甚至連原本牽著的手是什麼時候鬆開的，她都沒有注意。今天砂緒伊站在她面前。沒有動。唯等了一會兒。
「妳幹嘛？」
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？」
「妳。」
「……」
唯看著她。
「我不是說這個不用每次問？」
「妳說牽手。」
「……」
對。她說的是牽手。砂緒伊完全正確。唯突然開始後悔自己剛才講得那麼精確。
「那抱也不用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伸出手。唯卻先往前一步抱住她，砂緒伊的手也隨即環上來，兩個人安靜地抱了一會兒，唯靠在她肩上，聞得到砂緒伊身上那個已經很熟悉的味道。昨天一直卡在胸口的東西，好像直到現在才真正慢慢鬆開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昨天我不是不想讓妳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只是希望……」
唯停了一下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再找更精確的說法。
「妳記得那裡面還有我。」
砂緒伊沒有立刻回答。環在她身上的手臂卻稍微收緊了一點。
「好。」
唯閉上眼睛。過了一會兒，砂緒伊又說：
「妳也要記得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我不知道的，要跟我說。」
唯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她們第一次吵架以後，沒有得到一套完整的規則，也沒有突然變得很會談戀愛，只是多知道了幾件以前不知道的事情。跟兩個人都有關的事，要先說。不希望對方做的事，要說；如果還沒想好，也可以直接告訴對方還沒想好。很簡單。實際做起來，大概又沒有那麼簡單，但至少下一次，她們不用等到其中一個人生氣，才開始猜對方到底在想什麼，唯鬆開手，準備往入口裡走，砂緒伊忽然拉住她。
「唯。」
「嗯？」
「到了跟我說。」
唯看著她。笑了。
「這個不用講我也知道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好。」
唯往裡走了幾步。忽然又停下來，回頭。
「但是妳還是可以講。」
砂緒伊站在原地。
「為什麼？」
唯想了一下。這次答案來得很快。
「因為我喜歡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幾秒後，點頭。
「好。」
唯轉身往裡走。有些話確實是因為不知道，所以必須說，但也有些話不是。就算早就知道了，還是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