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在砂緒伊家過夜,北谷唯刷完牙,準備把牙刷收回自己的盥洗袋。拉鍊才拉開一半,她又停住了。
浴室鏡前原本只放著砂緒伊的東西,現在多了她的牙刷。第一次留宿時,砂緒伊特地替她準備了一支新的;這次唯又帶了自己慣用的,兩支並排擺著,反而把不大的檯面占得有些滿。她低頭看了片刻,把慣用的那支放回杯子裡。
「妳在找什麼?」砂緒伊從門外探頭。
「沒有。」唯將盥洗袋闔上,轉身看她,「我這支先放妳這裡,可以嗎?」
「可以啊。」砂緒伊瞥一眼杯子,「旁邊那支上次給妳的,不喜歡就收起來。」
「沒有不喜歡,只是用習慣這支。」
「那就放這支。」
砂緒伊說完,便去客廳收水杯。唯原本還以為對方會問她是不是打算常常來,結果從頭到尾,只確認她要用哪支牙刷。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,收好盥洗袋,沒把那支牙刷拿走。
後來,浴室多了一條她的毛巾,客廳插座旁多了條充電線,抽屜裡放著幾個髮圈。有些是忘了帶回去,有些則是她下次來時,刻意帶來的。每添一樣,她總會先問能不能放;砂緒伊也都先問放哪裡方便,再替她騰出位置。
唯一不是唯自己帶來的,是玄關那雙拖鞋。
那天下班,兩人一起回到砂緒伊家。唯站在門口脫鞋,一抬頭便發現鞋架邊多了雙沒見過的拖鞋,顏色素淨,擺在砂緒伊那雙旁邊。
「妳有客人要來?」她彎腰拿起來看了看。
砂緒伊正把鞋尖轉好。「什麼客人?」
「這雙啊。」
「妳的。」
唯回頭。「我的?」
「嗯。妳之前都穿我的,太大了。」
「也沒有很大吧?」
「妳走路會拖。」
「哪有。」唯說著,還是把拖鞋放到腳邊試穿。腳尖剛好抵住合適的位置,走了幾步,鞋底也沒再發出以前那種拖沓的聲音。她停在客廳與玄關之間,回頭望著砂緒伊,「尺寸怎麼知道的?」
「看妳鞋子。」
「妳還研究我的鞋?」
「買錯又要換。」砂緒伊答得很平常,「剛好看到合適的。」
唯低頭看了看腳上的拖鞋。她本來想問,真的有必要替偶爾來住的人買一雙專用的嗎?可那句話到了嘴邊,又覺得不太對。畢竟她也沒打算只來這一次。
「那我以後就穿這雙了。」
「本來就是買給妳的。」
砂緒伊已蹲下來,伸手把橫躺在走道上的半月抱到一旁。唯看著空出來的走道,又低頭看了一眼新拖鞋,這才慢慢走進去。
* * *
半月對她留宿這件事,也逐漸有了自己的安排。最初還乖乖睡床尾,後來卻越睡越靠近枕頭,有天晚上,唯洗完澡進房,竟看見牠攤在自己平常睡的那一側。
「半月。」唯站在床邊叫牠,「讓一下。」
貓只抖了抖耳朵,連眼睛都沒睜。
「砂砂,妳看牠。」
砂緒伊從另一邊掀開被子,探頭看了看。「抱走就好。」
「妳抱。牠上次被我抱起來,還跟我生氣。」
砂緒伊看著貓,又看她,最後往裡面挪了一點,拍拍身旁空出的位置。「睡這裡。」
唯停了半拍。「本來不就是睡這裡?」
「再過來一點。」
「妳是不是根本不想抱牠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妳還承認喔。」
「妳不想擠,我就抱。」砂緒伊伸手要去碰半月,唯卻先拉住她的袖子。
「算了,牠都睡成這樣了。」她掀開被子躺下,側身對著那團貓毛小聲說,「今天先便宜你。」
半月毫不領情,翻過身,把尾巴搭在她枕頭邊,唯正想伸手挪開,腰側先落下一隻手。砂緒伊貼近,替她將被子拉到肩上。
「很開心吧?」唯偏頭問。
「嗯。」
「妳至少猶豫一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唯看她神情認真,忍不住笑。「算了。妳這樣比較討厭。」
「那要抱貓嗎?」
「不用。」唯把她的手按好,閉眼前又補一句,「下次不能每次都讓半月替妳占位置。」
「好。」
答應得很快。唯不太相信,但砂緒伊的手掌安穩地貼著她,她也不打算今晚再追究。
* * *
交往後,她們依然常常沒有完整的約會計畫。Anchoring 裡最常出現的,仍是下班幾點、要不要吃飯、今天有沒有空。有時唯提議出門走走,砂緒伊會答應;有時砂緒伊只想待在家,她們便改買晚餐回去,或者各忙各的,晚些再見。
唯曾經以為交往會讓兩個人變得特別不一樣,至少訊息應該更像情侶。可某天她翻到對話紀錄,從早到晚只有幾個問句和回覆,唯一比較特別的,是晚上碰面後砂緒伊牽她的手,牽得比以前久。
那天她臨時加班,原本約好的六點改成七點。唯盯著還沒做完的工作,抽空傳訊息。
唯: 今天可能晚一小時。
S: 好。我去找妳。
她幾乎立刻打下「不用」,發出去後才覺得,這個回覆有點熟悉。
S: 為什麼?
唯看著那行字,想起上次爭執後,她答應過會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。剛才那句「不用」回得太快,連怕砂緒伊等太久的理由都沒講。
唯: 怕妳等太久。我現在也不確定幾點能走。
過了一會兒,回覆跳出來。
S: 我可以等。會先去附近吃點東西。
唯看著訊息笑了。這很像砂緒伊——願意來等她,卻不會為了表示自己很有誠意,硬讓肚子餓上一個小時。
唯: 好。那等我一下。
七點十二分,唯走出公司時,遠遠就看見砂緒伊站在門口附近。她加快腳步走過去,還沒站穩便先問:「妳等多久?」
「在這裡不到十分鐘。」
「不是說要來等我?」
「有啊。剛才先吃了。」
「妳真的去吃喔?」
「太餓了。」砂緒伊看她一眼,「妳還沒吃吧?」
「當然沒有。我剛才還在工作欸。」
「那先吃。附近有間店,我剛經過。」
唯伸手牽住她,故意問:「妳已經吃飽了,還要陪我坐?」
「可以陪妳。」
「不會覺得浪費時間?」
「不會。我本來就來找妳。」
唯的指尖輕輕收緊。走到路口,她才想起另一件事。「下次如果我真的拖很晚,妳也可以直接回家,不用一定來。」
「知道。我如果等不了,也會先跟妳說。」
「好。」
她抬頭看紅燈,沒有再補一句「其實我沒關係」。兩個人就站在路口,一起等燈轉綠。
* * *
保養品是唯刻意帶過來的。她抱著一小袋瓶瓶罐罐站在浴室,先問能不能放,砂緒伊走過來打開櫃子,裡面整整空出一層。
「這裡?」唯有些意外。
「嗯。」
「我只有這一點東西,不用整層吧。」
「以後可能會多。」
唯望向上方。砂緒伊原本的東西被挪到另一層,排得比以前擠一些。「妳自己的都往上放了。」
「還放得下。妳嫌太空,可以放中間。」
唯回頭看她。「我不是嫌空。」
「那怎麼了?」
她想了一下,最後搖頭。「沒有。我自己整理。」
砂緒伊點頭,順便提醒櫃子最下層放的是半月的東西,不要弄混,便讓她自己慢慢收。唯把罐子一個個排進去,原本想靠角落擺,最後卻放在中間,旁邊還留著小塊空位。她看著那層櫃子,忽然很容易想像下次來時,不必再從包裡翻出每一樣東西。
晚上換衣服,她打開砂緒伊的衣櫃,發現自己的兩件衣服已經掛在旁邊,另外還有幾個空衣架。她將門拉得更開一些,忍不住叫人。
「砂砂,妳過來一下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這些衣架是要做什麼的?」
砂緒伊順著她的手看過去。「給妳掛衣服。」
「我知道衣架是掛衣服的。」唯忍住笑,「我是問,妳怎麼留這麼多?」
「妳之後要放,可以直接掛。」
「可是我現在就兩件。」
「那先兩件。」
唯碰了碰其中一個空衣架,塑膠輕輕撞出聲響。「妳是想我以後常常住這裡嗎?」
「想。」砂緒伊答得很直接,見她沒接話,又問,「妳不想?」
「也不是。」唯轉頭看著那兩件自己的衣服,「我只是沒想到妳會先幫我留這麼多地方。」
「妳不來,放著也沒關係。」
「那妳不會覺得白整理了?」
「不會。」砂緒伊停了一下,說得比剛才慢些,「我想讓妳來的時候有地方放。不是要妳現在決定搬過來。」
唯看著她。她的確還有自己的生活和住處,也沒有認真討論過同居。砂緒伊空出位置,不代表兩人已經做了那個決定;可那句「想」,也沒有因為後面的補充而變輕。
「那我下次再帶一件。」唯輕聲說。
「好。」
「不保證每次都住喔。」
「知道。」
唯拿起第三個空衣架,想到下次本來就打算帶件換洗衣服,便又把它掛回去。等她轉身,砂緒伊還站在門邊,沒有催她把東西收完。
* * *
週末兩人都沒安排出門。砂緒伊坐在桌前處理自己的事,唯窩在沙發上滑手機,半月睡在她身旁,電視開著,播了好幾個節目都沒人認真看。
下午的陽光慢慢移過地板。唯將手機放在肚子上,望著天花板,忽然說:「我們今天是不是什麼都沒做?」
「嗯?」砂緒伊回過頭。
「從早上到現在。我們好像只吃了飯、摸貓,然後各做各的。」
「妳想出去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還好。」砂緒伊又要轉回螢幕,唯連忙叫住她。
「妳不覺得浪費一天嗎?」
「我事情有做完。妳呢?」
「我也有啊。」
「那沒有浪費。」
唯想了想,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能反駁的地方,只好笑著重新靠回沙發。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想到,以前還沒交往時,兩人也曾這樣待在同一個空間,誰都不必特別招待誰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?」
「哪樣?」
「交往之前啊。也是我來妳家,半月睡旁邊,然後妳忙妳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好像真的沒什麼不一樣。」
砂緒伊這次放下手上的事,回頭看她。「有吧。」
「哪裡?」
「妳今天不回去。」
唯愣了愣。「我有說嗎?」
「妳剛才把明天穿的衣服拿出來了。」
她順著砂緒伊的視線看向椅背,才想起午飯後已把隔天的衣服從包裡拿出來放好,連一句「今晚要不要住」都沒問。她摸摸鼻尖,自己先笑了。
「喔,好像真的有。」
「還有妳的東西變多。」
「這個不用提醒啦。」唯把半月往旁邊挪一點,騰出腿上的空間,「所以妳覺得比較好?」
砂緒伊看了她一會兒。「嗯。妳在這裡,我比較高興。」
唯本來還想找句玩笑話,聽見她說得這麼直白,反而只好低頭摸貓。過了幾秒,她才回:「我也是。」
砂緒伊應了一聲,轉回去做事。唯仍坐在原處,手指順著半月的毛,慢慢笑起來。
那晚準備睡覺時,半月果然又看準時機跳上床。唯剛想攔,砂緒伊已將牠抱起來,放到床尾。
「今天怎麼這麼乾脆?」唯問。
「妳不是說不能每次都讓牠占?」
「妳有記得喔。」
「有啊。」
唯掀開被子,伸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「那換妳過來。」
砂緒伊關了燈,躺下後伸手攬住她,唯側身靠過去,想到明天得先回自己家拿東西,便低聲說了一句。
「我明天下班先回家喔。」
「好。後天來嗎?」
「應該會。還沒確定。」
「確定再跟我說。」
唯在黑暗裡點點頭,伸手替她拉平肩上的被角。床尾傳來半月輕微的動靜,她看了一眼,才重新靠回砂緒伊懷裡。
* * *
隔週某天下午,唯難得提早下班,她走進車站,跟著人群上車,在慣常的位置附近站好,低頭回了幾則訊息。列車過了幾站,又有人上車;她原本沒在意,直到一雙熟悉的鞋停在旁邊。
唯抬頭,正好迎上砂緒伊的目光。
「好巧。」她笑著收起手機。
「嗯。妳今天這麼早?」
「事情做完就先走了。妳呢?」
「外出。」
「還要回公司嗎?」
「不用。」
唯往旁邊挪了點位置,讓砂緒伊站進來。列車開動時兩人的肩膀輕碰了一下,她突然覺得這場景很熟悉。從前她也曾在車上看見這個人,起初連名字都不知道,後來漸漸習慣在相同的時段尋找她的身影。
現在砂緒伊就站在身旁。唯把手垂下來,指背碰上對方的手;砂緒伊偏頭看了一眼,隨即將她握住。
「今天累嗎?」砂緒伊問。
「還好。就是有點餓。」
「回去吃?」
「妳家冰箱有什麼?」
砂緒伊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自己的冰箱欸。」
「早上沒看。」
「那先回去看,不夠再下樓買。」
「好。」
到了唯以前固定下車的站,熟悉的廣播響起。列車放慢速度,門打開,幾個乘客從她身旁走過,唯下意識看向月台,卻沒有跟著移動。
砂緒伊也沒動,只是換了個站姿,讓後面的人方便下車。
那片月台她已經很熟悉了。曾經她每次走出去,都以為自己和同一班車上的某個人沒有關係。後來因為臨時多搭了幾站,遇上一場雨和最後一把傘,她才真正認識砂緒伊。
車門重新關上。唯望著熟悉的站牌緩緩退出窗框,拇指輕輕摩挲著砂緒伊的指節。
「怎麼了?」對方低聲問。
「沒有。想到以前而已。」
「什麼以前?」
「以前我們也常坐同一班車。」唯轉頭看她,「妳那時候怎麼都沒找我說話?」
「不認識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唯忍住笑,「不能有個別的答案嗎?」
「那時候真的不認識。」
「好啦。」
砂緒伊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。唯低頭看了一眼,故意問:「這又是幹嘛?」
「想牽緊一點。」
「那剛才不就牽著了?」
「現在想更緊一點。」
唯沒再追問,只把自己的手也握緊。下一站的站名顯示在門上,列車仍朝砂緒伊家的方向前進。
「對了。」唯忽然開口,「等一下如果冰箱真的沒東西,我想吃麵。」
「好。下樓買。」
「半月的飼料還夠嗎?」
「夠。昨天補了。」
「那就只買我們的。」
砂緒伊點頭,仍牽著她,唯看了一眼兩人映在車窗上的身影,隨著列車輕微晃動,往她那邊靠近些。直到下一站進站,誰也沒鬆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