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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

EP06

EP06|我可以一起去嗎

EP06 插圖

自從在 AIOS 見過半月,唯和砂緒伊的聊天裡便偶爾多出一隻貓。

她自認沒有天天問,何況有時是砂緒伊先提。某天下午,Anchoring 忽然跳出一張照片:一支筆躺在地上,半月端坐在桌角,神情平靜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

S: 第三次。

唯放大照片,看了一眼筆的位置。

唯: 牠為什麼一直推?

S: 不知道。

唯: 妳沒問牠?

她原本只是隨口逗逗對方,沒想到隔了一會兒,砂緒伊真的回了。

S: 問了。

唯: ?

S: 牠不講。

唯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一會兒,才把手機放下。她原以為砂緒伊不愛說廢話,相處久了才發現,她連亂講話也能維持那副正經表情。

另一次,她主動問半月今天有沒有去公司,砂緒伊回沒有,她便回了一個「喔」,以為對話到此結束。五分鐘後,一張照片卻傳了過來。半月趴在窗邊的墊子上,四肢攤得毫無形象。

S: 在家。

唯把照片點開,看了片刻,順手存進手機。存完才想起,自己居然已經能認出砂緒伊家裡的那塊墊子,雖然她根本沒有去過。隔天想起半月,她又把照片翻出來看了一次。

幾天後的晚上,她剛洗完頭,坐在床沿拿毛巾擦著髮尾,手機忽然亮起。

S: 牠下週要去健康檢查。

唯擦頭髮的手停住。

唯: 怎麼了?

S: 沒怎樣。

緊接著又補一則。

S: 定期檢查。

她這才鬆一口氣,將毛巾挪到另一側。既然沒有生病,她只要回句那就好,這個話題便能自然結束。可是拇指停在輸入框上方,遲遲沒有離開。

唯: 哪一天?

S: 星期六。

唯: 幾點?

S: 下午兩點十五分。

唯看著時間,在腦中翻了一下星期六的安排。那天下午沒有事,早上也不需要去學校。她打了「我也」兩個字,覺得太突兀,又刪掉,改成另一句,還是沒送出去。

半月只是在做例行檢查,砂緒伊自己帶牠去就夠了,她去了,除了站在旁邊看,也幫不上什麼忙。可她想到的不是醫院裡能做什麼,而是那天又能見到砂緒伊。

她把這個念頭擱到一旁,乾脆直接問。

唯: 我可以一起去嗎?

訊息送出去後,她反而開始緊張。萬一砂緒伊問她為什麼,她該怎麼答?說想看看半月?還是說剛好有空?

螢幕很快亮了。

S: 可以啊。

沒有追問理由。

唯看了幾秒,才回了聲「喔」。砂緒伊接著約她星期六下午兩點在捷運站出口見,唯答應,放下手機繼續擦頭髮。擦到一半,又拿起來看了看兩人剛約好的時間。

她最後點開那張半月在窗邊睡覺的照片。貓確實滿可愛的,她也確實想再看看,唯看著螢幕,決定先把這當成理由,至於其他的,星期六再說。

星期六下午一點四十七分,唯已經站在約好的出口,她提早到是因為轉車很順,出站後又沒有需要買的東西。她靠到一旁,拿出手機確認時間,Anchoring 沒有新訊息。

一點五十二分,她正考慮要不要去附近找地方坐一下,砂緒伊傳來兩個字。

S: 到了。

唯抬頭,很快就在人群裡看見她,砂緒伊穿著和平常上班不同的衣服,手裡提著外出籠,從街口朝她走過來。唯先看見那個人,才想起要低頭找籠裡的半月。

貓隔著網面望向外頭,神情顯然不怎麼愉快。

「牠知道今天要去醫院嗎?」唯迎上去問。

「應該不知道。」

「那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不高興?」

「剛才被我塞進去的。」

「牠不肯自己進?」

砂緒伊看她一眼。「妳覺得呢?」

唯低頭看看半月那張臉,點了點頭。「也是。」

她伸出一根手指靠近網面,半月湊過來聞了聞。唯有點高興,趁機問:「牠還記得我嗎?」

「不知道。妳問牠。」

「你記得我嗎?」她真的對著籠子問。

半月看了她一眼,轉過頭去。

砂緒伊在旁邊說:「看來不記得。」

「妳閉嘴。」

砂緒伊輕笑一聲,提起籠子往前走。醫院離捷運站不遠,步行不到十分鐘。唯跟在她旁邊,走了一段路,忍不住問:「重不重?要不要我拿一下?」

「還好,回程再說。」

「牠不是很胖?」

「牠聽得到。」

「我就是說給牠聽的。」

砂緒伊低頭朝籠子說:「她說你胖。」

唯轉頭瞪她。「妳為什麼還要轉述一次?」

「怕牠剛才沒聽清楚。」

籠子裡恰好傳來一聲喵。砂緒伊轉過頭,一本正經地說:「牠在罵妳。」

「明明是在罵妳。」

「妳怎麼知道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砂緒伊停了半拍,才看向她。「學得很快。」

「都是跟妳學的。」

一路上半月偶爾抗議,兩人便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牠。唯原本以為第一次在週末單獨見面多少會有些不自在,結果還沒走到醫院,她已經被這人逗得笑了好幾次。

到了動物醫院,砂緒伊向櫃檯報上名字和預約時間。工作人員低頭確認資料,親切地問半月今天狀況好不好,唯聽見有人用正式接待客人的口吻叫貓的名字,忍不住往籠子裡看了一眼。半月已經轉身背對所有人,顯然對自己的健康檢查沒有興趣。

進診間後,醫師先問最近吃得怎麼樣。砂緒伊回答很好,醫師再問是食慾好,還是吃得比較多,砂緒伊想了一下,承認兩者都有,接著才仔細交代平常的餵食份量。唯站在旁邊聽,差點笑出來,又怕自己太幸災樂禍,只好低頭去看外出籠。

接著是量體重、聽診、檢查牙齒和耳朵,半月從頭到尾都不怎麼配合,檢查耳朵時,牠拼命想把頭埋進砂緒伊的手臂裡。砂緒伊把牠輕輕轉正,牠立刻又往另一側躲。

「不要躲。」她低聲說。

唯看得又好笑又有些心疼。「牠很怕醫生?」

「牠怕所有牠不想做的事。」

醫師笑著說很多貓都這樣,讓她們不用太擔心,唯見旁邊的空籠子擋到位置,便伸手移開,讓醫師比較方便動作。等到抽血,半月縮得更厲害,叫聲也比先前急,砂緒伊一隻手穩住牠,另一隻手緩緩摸過耳朵和頭頂。

「知道,不喜歡。」她的聲音放得很低,「一下就好了,先不要動。」

半月仍在抗議。砂緒伊沒催牠,聽見那一聲聲抗議,也只是繼續輕撫牠的耳後,只在醫師需要的時候幫忙固定,等結束才摸摸牠的臉。

唯站在旁邊,想起前一次在 AIOS,砂緒伊抱貓時也是這樣,嘴上抱怨,手卻始終穩當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察覺自己又在盯著砂緒伊,便移開眼,過了一會兒還是看回去。

檢查結果沒什麼問題,只有體重比上次又增加了一些。醫師提醒要控制零食和餵食量,砂緒伊認真記下。走出診間,唯在籠子前蹲下,隔著網面對半月說:「聽到了嗎?醫生說你要減肥。」

半月背對著她,一動也不動。

「不要裝沒聽到。」

「牠現在不想理妳。」砂緒伊站在旁邊,整理好單據。

唯仰頭看她。「妳不是也一直說牠很重?」

「所以回去要少給零食。」

「這麼狠?」

「醫生說的。」

唯低頭看半月。「這次我幫不了你。」

砂緒伊笑了一下,把單據收進包裡,提起籠子。離開醫院時才三點多,比唯預想中早了許多。她站在門口看了眼手機,原本約好的事情已經做完,接下來照理應該各自回家。

「我先帶牠回去。」砂緒伊確認籠門扣好,朝來時的方向走。

「喔。」唯跟了幾步,才問,「妳家從這裡很遠嗎?」

「走路十幾分鐘。」

「這麼近?」

「嗯。」砂緒伊轉頭看她,「想過去坐一下?」

唯沒料到對方會直接問,她本來就沒有預先安排要去砂緒伊家,甚至剛才還在想是不是應該回去了。可現在聽見這句話,她發現自己根本不想說不用。

「不會打擾嗎?」

「不會。先安頓半月,妳可以坐一下。」

唯看向籠子,半月仍舊背對著她們。「那……我去一下。」

砂緒伊點頭,沒有把這件事說得多特別,步子也沒加快。唯跟在她身旁過馬路時,卻忍不住想,自己原本只打算陪貓做個檢查,怎麼這麼自然地就走到這裡了。

砂緒伊家比她想像中普通。開門後,砂緒伊先把籠子放在地上,打開門,半月立刻鑽出來,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走。

「牠生氣了?」唯站在玄關,看著那條尾巴消失在轉角。

「有可能。也可能在找吃的。」

砂緒伊換好鞋,回頭見她還站著,便說:「進來啊。」

唯這才脫鞋走進屋裡。桌上放著杯子和幾本書,沙發角落擱了一件外套,貓抓板旁有兩個玩具,沒有特別為客人收拾過的痕跡,卻也不亂。牆邊一塊墊子尤其眼熟,她看了兩眼,才認出那就是之前照片裡半月趴著的地方。

現在半月已經重新躺回那裡,像是終於回到了安全的地盤。

「牠好像真的不想理我們。」唯說。

「等一下就好了。」砂緒伊先把帶回來的東西收妥,又替半月準備好牠的餐,才往廚房走,「喝什麼?」

「水就好。」

「冰的?」

「都可以。」

砂緒伊拿了兩杯水出來,擱在桌上,自己在旁邊坐下。唯捧起杯子,又看向半月。「妳怎麼這麼確定牠等一下就會過來?」

「剛剛餵牠的也是我。」

唯噗哧笑了。「很現實欸。」

「牠本來就很現實。」

原本說好只坐一會兒,兩人卻慢慢聊起來。先是半月的體重,接著又說到阿居最近到底第幾次想離職。唯問他是不是每次都只講講,砂緒伊說也不是,他有時真的會很認真地考慮,隔天又開始忙別的。唯聽完,想到哥哥前幾天為了一顆行動電源能連傳好幾則訊息,覺得這倒也很像他。

話題再轉到實習,砂緒伊問她畢業以後還想不想留在原來的單位。唯靠在沙發上,端著水想了想。

「應該不會。」

「決定了?」

「差不多吧。我還想看看別的。」

「是工作不喜歡?」

「也不是討厭。」唯想起實習時那些小事,皺了一下眉,「工作有一部分還滿有趣的,可是有時候跟人相處真的很累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「有些人有話不講清楚,等妳沒照著他的意思做,又覺得妳應該知道。」唯喝了口水,繼續說,「每天都要猜別人在想什麼,真的很麻煩。」

砂緒伊沒有急著接話,等她說完才問:「妳有跟他們講嗎?」

「有時候會。可是講了也不一定有用。」

「嗯。」

唯看著她。「妳怎麼不問是哪個人?」

「我又不認識。妳想講的話會講吧。」

「也是。」她有點好笑,卻又覺得這種回答很舒服,不必為了把一件事說清楚,先交代所有人的名字和關係。

砂緒伊放下杯子,忽然看她一眼。「不過妳有時候也會這樣。」

「哪樣?」

「有話不直接講。」

唯坐直了些。「我哪有?」

砂緒伊沒有立刻回答,只看著她。唯被看得莫名其妙,忍不住追問:「幹嘛?」

「沒什麼。我只是想,妳可能也有自己沒發現的時候。」

「例如?」

「問妳怎麼了,妳說沒事。」砂緒伊停了一下,「可是表情看起來不像沒事。」

唯原本想反駁,話卻突然卡住。她想起今天要陪半月來健檢的理由,想起醫院門口自己明明還想多待,卻先問人家住多遠。好像不是每件事都像她以為的那樣直截了當。

「……那也不代表每次都有事。」她最後還是說。

「我沒有說每次。」

唯瞥她一眼,發現自己又被那個毫不急著爭贏的人堵住了話。砂緒伊低頭喝水,沒有繼續追問。唯也順勢把杯子放下,只是心裡那點原本理直氣壯的反駁,已經不如剛才那麼確定。

這時半月不知什麼時候從墊子上起來,慢慢走過來,在砂緒伊腳邊繞了一圈,接著跳上沙發,最後在兩人中間趴下。

唯低頭看牠。「和好了?」

「看來是。」

她試著伸手,半月沒有躲,反而讓她摸了摸背。唯有些意外,手上的動作也放得更輕。「牠今天真的願意靠近我了。」

「大概開始習慣妳了。」砂緒伊伸手順了一下貓毛,「下次來也可以先讓牠聞,不用急著摸。」

唯聽見「下次來」,心裡動了一下。砂緒伊說得太自然,她反而不好意思特地問是不是真的還可以來,只低頭摸著半月,輕聲回了句:「好。」

等她再次拿起手機看時間,已經五點四十七分。

「這麼晚了?」她把畫面轉向砂緒伊,「我以為才坐一下。」

「我也沒注意。」砂緒伊看了一眼時間,「要吃飯嗎?」

唯本來已經準備起身,動作頓住。「妳要煮?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那妳問什麼?」

「可以出去吃啊。」

唯忍不住笑,眼神往半月那邊一瞥。「牠怎麼辦?」

「牠吃過了,不用跟。」

半月恰好抬頭叫了一聲。砂緒伊垂眼看牠:「你真的吃過了。」

「牠是不是不同意?」

「牠每天都不同意。」

砂緒伊拿起手機,翻出附近幾家餐廳,把畫面轉過來,唯往她旁邊挪了些,兩人一起看著螢幕,肩膀幾乎碰上。她注意到了那點距離,卻沒有特別退開,只伸手指向其中一間。

「這家呢?」

「妳吃辣嗎?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那去這家。」

兩人很快決定好,收拾東西出門,半月留在原地,懶洋洋地抬頭看了一眼,連送客的意思都沒有。唯回頭和牠說了聲再見,走出門後才想到,自己今天也跟一隻貓講了不少牠未必聽得懂的話。

晚餐結束時已經快七點,週六的街道比下午熱鬧許多。兩人慢慢走向捷運站,偶爾說起剛才店裡的事,沒話題時也不需要硬找。經過路口,砂緒伊忽然問:「今天陪半月檢查,是不是滿無聊的?」

唯轉頭。「還好啊。」

「下次不用特地來。」

她腳步慢了一瞬。「為什麼?」

「只是定期檢查。妳不是擔心牠才想來嗎?」

唯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起初的確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。想看半月,順便陪牠做檢查,聽起來再合理不過。但醫院三點多就結束了,她還跟著去了砂緒伊家,坐了快兩個小時,又一起出來吃飯。中間有那麼多次可以告辭,她一次都沒有想走。

「下次再說。」她最後只回答這句。

砂緒伊看了她一眼,沒有追問。「好。」

到了捷運站入口,砂緒伊停下來。「到家跟我說一聲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知道妳到家了。」

「我平常自己回家也沒有跟妳講啊。」

砂緒伊想了想。「今天比較晚。」

唯望著她。七點多其實不算太晚,她本來還想反駁,最後卻只是點頭。「好。」

她走下幾階樓梯,又停了下來,回頭看去。砂緒伊仍站在入口附近,沒有急著離開。

「砂砂。」

「嗯?」

唯握著包帶,看著她,剛才一路壓著的那句話忽然自己跑了出來。

「今天不是因為貓。」

砂緒伊抬起頭。「什麼?」

唯握緊包帶。話既然已經出口,卻又找不到下一句,只好移開視線。

「……沒什麼,我要搭車了。」

「唯?」

她沒有回頭,沿著樓梯往下走。直到進站、坐進車廂,才發現自己一路都把手機緊緊握在手裡。

列車駛入隧道,玻璃窗映出她的臉。今天不是因為貓,那到底是因為什麼?她心裡隱約有答案,卻還沒準備好說給任何人聽,尤其是砂緒伊面前。

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
S: 所以是因為什麼?

唯望著訊息許久,輸入框開了又關,最後只打出一句。

唯: 不知道。

送出去後,她靠向椅背,等著對方問更多,心裡卻又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被追問。過了片刻,螢幕重新亮起。

S: 不急著回答。

隔了幾秒,又多出一則。

S: 不過今天一起吃飯,我覺得很舒服。

唯看著那兩行字,手指停在螢幕邊緣。原來今天坐在一起吃飯,覺得捨不得結束的人,也許不只她一個。她讀了一遍,又讀一遍,想回點什麼,最後先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
列車繼續往前,車窗裡的倒影晃動了一下,唯望著玻璃,過了兩站,還是把手機拿出來,重新打開那則訊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