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谷唯後來還是問了幾次半月的事，不算頻繁，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。有時候甚至不是她先問，而是砂緒伊自己提起。
S：牠今天把我的筆弄到地上三次。
唯：為什麼？
S：不知道。
唯看著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答案，順手回了一句。
唯：妳沒問牠？
過了一會兒，砂緒伊真的回了。
S：問了。
唯：？
S：牠不說。
唯盯著螢幕幾秒，最後還是笑了。她現在已經有點分不清，砂緒伊到底是被她帶著開始亂講話，還是這個人本來就有這一面，只是以前不熟，所以她沒發現。另一次則是唯自己先問。
唯：牠今天有去公司嗎？
S：沒有。
**
唯：喔。
**
對話到這裡就停了。唯也沒覺得還有什麼需要說，放下手機繼續做自己的事。五分鐘後，螢幕卻再次亮起來，砂緒伊傳了一張照片。半月趴在窗邊，整隻貓攤成一團，下面只有兩個字。
S：在家。
唯把照片點開看了一會兒。她已經認得那扇窗，也認得旁邊露出一角的墊子，就是上次去 AIOS 時砂緒伊提過的那個。看完以後，她順手把照片存了下來。直到按下儲存，唯才短暫地想了一下，自己到底為什麼開始記得一隻跟她沒有關係的貓。沒想出答案，也就算了。
幾天後的晚上，Anchoring 又跳出一則訊息。
S：牠下週要去健康檢查。
唯剛洗完頭，正坐在床邊擦頭髮，看見訊息時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唯：怎麼了？
S：沒怎樣。
下一則很快跟著出現。
S：定期檢查。
唯這才鬆了一口氣。原來只是定期檢查。既然沒生病，也沒有哪裡不舒服，照理來說，這段對話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。她卻沒有退出聊天頁面，手指停在螢幕上方，過了一會兒又問。
唯：哪一天？
S：星期六。
唯：幾點？
這次砂緒伊隔了一會兒才回。
S：下午兩點。
唯看著那行字。星期六，她沒有事，至少目前沒有。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，手指已經落到輸入框，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，重新打了一次。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需要問。可最後，還是把那句話送了出去。
唯：我可以一起去嗎？
訊息出現在聊天頁面的那一刻，唯才後知後覺地覺得有點奇怪。健康檢查而已，砂緒伊一個人可以，半月也不是她的貓。她就算去了，大概也只是站在旁邊看，根本幫不上什麼忙。手機很快震了一下。
S：可以啊。
沒有問她為什麼想去。唯反而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。
唯：喔。
過了一會兒，砂緒伊又傳來一則。
S：那我星期六找妳。
唯：好。
事情就這樣定了。唯把手機放到旁邊，繼續擦頭髮，擦了幾下，腦中那個問題卻還在。她為什麼要去？想看半月，好像也說得通。上次見過以後，她確實覺得那隻貓滿可愛的，而且只是陪著去做個健康檢查，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。唯重新拿起手機，打開之前存下來的照片。半月還是那副毫無防備地攤在窗邊的樣子，她看了一會兒，關掉螢幕。嗯。理由應該夠了。
星期六下午一點四十七分，唯站在約好的捷運站出口。她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三分鐘。不是刻意，只是一路上的車剛好都接得很順，她也沒有必要為了準時兩點才出現，特地在附近繞上十三分鐘。低頭看了一眼手機，Anchoring 沒有新訊息，唯便站在出口旁等。一點五十二分，她開始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來得有點太早，正準備找個地方坐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S：到了。
唯抬起頭，很快便看見砂緒伊。不是在每天早上固定出現的捷運車廂，也不是 AIOS 的玻璃門後。砂緒伊只是從街口朝她走過來，穿著和平常上班時不太一樣的衣服，手裡提著一個外出籠。唯的視線先落到籠子上，裡面有一雙眼睛正隔著網面看她。她走過去。
「牠知道要去醫院嗎？」
砂緒伊停下來。
「應該不知道。」
「看起來很不爽。」
「因為剛才被我塞進去。」
「牠自己不進？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妳覺得呢？」
唯低頭看了看半月那張明顯不太高興的臉。
「也是。」
她伸出一根手指靠近網面，半月往前聞了一下。
「牠記得我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又不知道。」
「妳問牠。」
唯真的低下頭。
「你記得我嗎？」
半月毫無反應。砂緒伊在旁邊替牠回答。「看來不記得。」
「妳閉嘴。」
動物醫院離捷運站不遠，走路不到十分鐘。一路上砂緒伊提著外出籠，唯走在旁邊，走到一半又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「重嗎？」
「還好。」
「牠不是很胖？」
「牠聽得到。」
「我就是說給牠聽的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向外出籠。
「她說你胖。」
唯立刻轉頭。
「妳為什麼還要轉述？」
「怕牠剛才沒聽清楚。」
「……」
半月在籠子裡叫了一聲。砂緒伊很快得出結論。
「牠罵妳。」
「牠明明在罵妳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唯張口就回：「不知道。」砂緒伊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唯看她。
「怎樣？」
「學很快。」
「都是妳害的。」
健康檢查本身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，量體重、聽診、檢查牙齒、抽血，一項一項照著做。唯一比較明顯的變化，大概是半月從進診間開始，就充分表達了自己的不合作。醫師檢查耳朵時，牠試圖把頭埋進砂緒伊手臂裡。砂緒伊把牠輕輕轉回來，低聲說：「不要躲。」半月立刻往另一邊鑽。唯站在旁邊，看得有點想笑。
「牠怕醫生？」
「牠怕所有牠不想做的事。」
醫師聽見，笑了一下。
「很正常，很多貓都這樣。」
真正抽血時，半月反抗得更明顯，整隻貓不斷往後縮。砂緒伊一手固定著牠，另一隻手始終放在牠頭上。
「一下就好，不要動。」
半月叫了一聲。
「知道，不喜歡。」
砂緒伊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，手指摸過牠的耳朵，又慢慢順過頭頂。唯站在旁邊，忽然想起上次在 AIOS 看見的畫面。那時候砂緒伊也是這樣低著頭，半月趴在她懷裡；她嘴上嫌牠重，手卻始終沒有放開。唯看了一會兒，移開視線，沒多久，又看了回去。檢查結果沒有問題，只是半月的體重比上次又多了一點。醫師提醒要稍微控制，等她們離開診間，唯立刻蹲到外出籠前。
「聽到了嗎？」
半月背對她。
「醫生叫你減肥。」
沒有反應。
「不要裝沒聽到。」
砂緒伊站在旁邊看著。
「牠現在不想理妳。」
唯抬頭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妳落井下石。」
「妳不是也每天說牠重？」
「我可以。」
「憑什麼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我的貓。」
唯沉默兩秒。確實無法反駁。離開醫院時才下午三點多。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時間，原本約好的事情到這裡其實就結束了。
「結束了。」
「嗯。」
砂緒伊低頭確認外出籠的門有沒有扣好。
「我先帶牠回去。」
「喔。」
唯應了一聲。這很正常。她本來就是陪半月來做健康檢查，現在檢查結束了，砂緒伊帶貓回家，她自己搭車回去，今天的行程到這裡結束。砂緒伊提起外出籠。
「走吧。」
唯很自然地跟了上去。走了幾步以後，她才問：「妳家很遠？」
「不遠。」
「從這裡？」
「走路十幾分鐘。」
「喔。」
她繼續走。又過了一小段路，砂緒伊轉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妳也要來？」
唯的腳步慢了一點。
「不能？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妳問什麼？」
「確認。」
「……」
砂緒伊繼續往前走。唯跟在旁邊，直到又走了一段路，才忽然意識到，自己剛才根本沒有決定要去砂緒伊家。砂緒伊說要帶半月回去，她就跟著走了。可是現在要她特地停下來說「那我先回家」，好像又沒有那個必要。反正也沒事。去一下而已。砂緒伊住的地方比唯想像中普通。進門以後，她先把外出籠放下。門才剛打開，半月立刻鑽出去，頭也不回地往裡面走。唯站在玄關看著牠。
「牠生氣了？」
「可能。」
「因為看醫生？」
「也可能因為沒吃到東西。」
砂緒伊脫掉鞋子，見唯還站著，回頭看她。
「進來啊。」
唯這才低頭換鞋。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進砂緒伊生活的地方。屋裡沒有特別整理過的痕跡，但也不亂。桌上放著一個杯子，旁邊有幾本書，沙發角落壓著一件外套，貓抓板附近散著兩個玩具。牆邊還放著一個她覺得有些眼熟的墊子。唯看了兩秒。半月已經趴了上去。原來之前那張照片是在這裡拍的。那個她只在手機螢幕裡看過一小塊的地方，忽然有了完整的樣子。唯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，心裡升起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。明明是第一次來，卻因為那些曾經出現在照片裡的東西，好像已經提前知道了一點這裡的模樣。
「喝什麼？」
砂緒伊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來。
「水就好。」
「冰的？」
「都可以。」
砂緒伊拿了兩杯水出來，唯在沙發上坐下。半月還背對著她們，顯然沒有原諒任何人的意思。
「牠真的不理妳了。」
「等一下就好了。」
「妳很有自信。」
「牠晚餐在我這。」
唯笑了一聲。
「現實。」
「嗯。」
原本真的只是打算坐一下，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聊了很久。沒有特別的主題，從半月今天增加的體重聊到北谷諒最近到底第幾次說要離職，再從 AIOS 的工作，聊到唯畢業以後到底想做什麼。
「所以妳不留原本那間？」
「應該不會。」
「決定了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唯靠著沙發。
「不知道。」
砂緒伊看她。唯立刻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「妳現在是在報復？」
「可能。」
唯笑了。
「就覺得不太適合。」
「工作？」
「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？」
唯想了一下。
「人吧。」
「喔。」
她等了幾秒，發現砂緒伊居然真的沒有繼續。
「妳怎麼不問？」
「妳想講就會講。」
唯看著她。這個回答不知道為什麼，反而讓她安靜了一會兒。砂緒伊沒有催，也沒有因為剛才問了一半，就非要得到後面的答案。她只是坐在旁邊喝水，像唯想不想說，本來就是唯自己的事。過了一會兒，唯反而自己開口。
「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跟那些人相處。」
「哪些？」
「就……很會想很多的。」
「妳也會。」
「我哪有？」
砂緒伊看著她，沒說話。唯被她看得皺眉。
「幹嘛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妳剛才明明就有。」
「我只是在想，妳會不會只是沒發現。」
「發現什麼？」
「妳也會想很多。」
唯原本想反駁，話到嘴邊卻莫名停住。她想起自己前幾天盯著半月的照片，替「為什麼想一起去」找理由，也想起健康檢查結束以後，自己什麼都沒想就跟著砂緒伊往家裡走。……哪有很多。她只是偶爾想一下。砂緒伊沒有繼續追問，低頭喝了口水。半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墊子上起來，慢慢走到她們旁邊，先在砂緒伊腳邊繞了一圈，接著跳上沙發。唯低頭看牠。
「和好了？」
砂緒伊伸手摸牠。
「看來是。」
半月踩過砂緒伊的腿，最後在兩人中間趴下。
「牠今天願意靠近我。」
「可能記得了。」
唯立刻看她。
「妳不是說不記得？」
「現在記得。」
「哪有這麼快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唯現在是真的開始懷疑，砂緒伊是不是故意的，偏偏她自己也沒忍住笑了。等唯再次拿起手機看時間，已經五點四十七分。她愣了一下。居然過了快兩個小時。
「這麼晚了？」
砂緒伊也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要吃飯嗎？」
問題來得太自然，唯原本已經準備站起來，動作反而停住。
「妳要煮？」
「不要。」
「那妳問什麼？」
「可以出去吃。」
「貓呢？」
「牠不用。」
半月像是聽見有人提到自己，立刻抬頭。
「喵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牠。
「你剛吃過。」
唯看著這一人一貓，嘴角又忍不住動了一下。
「那吃什麼？」
砂緒伊拿起手機。
「附近有幾間。」
她往旁邊坐了一點，把螢幕轉過來。唯也跟著靠過去，兩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。唯低頭看著螢幕上的店家。
「這間？」
「妳吃辣？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走。」
砂緒伊站起來，唯也跟著起身。吃完飯已經快七點。星期六晚上的街上比下午熱鬧很多，兩人沿著原路往捷運站走。一路上沒什麼特別需要聊的，偶爾看到店家或者路邊的東西就說兩句，安靜下來也不會覺得尷尬。經過一個路口時，砂緒伊忽然問：「今天檢查很無聊吧？」唯轉頭。
「還好。」
「下次不用特別來。」
她的腳步幾乎沒有變，注意力卻一下被拉了過去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就健康檢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不是因為擔心牠才來？」
唯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原本也是這樣想的。想看半月，順便陪著去，反正只是健康檢查，星期六也沒有其他事情。這個理由原本很好用。可是檢查三點多就已經結束了。如果她今天真的只是為了半月，那後面的事情算什麼？她跟著砂緒伊回家，在沙發上坐了快兩個小時，聊了一堆跟貓完全沒有關係的事，又一起出去吃了晚餐，直到現在才準備回去。中間其實有很多次都可以走。她一次也沒有想走。唯看著前面的路。
「下次再說。」
砂緒伊沒有追問，只回了一聲：「喔。」兩人繼續往前。到了捷運站入口，砂緒伊停下來。
「到了跟我說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知道妳到了。」
唯看她。
「我平常自己回家也沒跟妳講。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今天比較晚。」
其實也沒有多晚。唯本來想這麼說，話到了嘴邊，又覺得好像沒有反駁的必要。
「好。」
她往捷運站入口走，下了幾階，忽然又停下來。回頭時，砂緒伊還站在原地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唯看著她。剛才那個問題還留在腦子裡。妳不是因為擔心牠才來？她原本可以說是。這明明是最簡單的答案。
「今天不是因為貓。」
話出口以後，唯自己先愣了一下。砂緒伊也明顯沒反應過來。
「什麼？」
唯站在階梯上，忽然發現自己剛才好像說得太快了。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
「妳剛才說……」
「我要搭車了。」
她轉身往下走。
「唯。」
唯沒有回頭。一直到坐上捷運，她才找了個位置坐下，把手機握在手裡，卻沒有打開。列車駛進隧道，窗外變成一片黑，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。今天不是因為貓。那是因為什麼？唯看著玻璃裡的自己。答案其實沒有很難，她只是第一次沒有立刻替自己找另一個理由。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。唯低頭。
S：所以是因為什麼？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如果是以前，她大概會開始想一個可以解釋的答案。因為星期六沒事，因為都已經去了，因為砂緒伊家離醫院不遠，因為剛好到了晚餐時間。理由很多，每一個都說得通。可是她忽然不太想用了。最後，唯只回了兩個字。
唯：不知道。
這次砂緒伊沒有繼續問。過了一會兒。
S：喔。
唯看著那個「喔」，忽然笑了。果然。問不出來就算了。很像砂緒伊。她把手機收回口袋，靠向椅背。列車繼續往前，玻璃上的倒影隨著車廂燈光輕輕晃動。這是實習結束以後，她第一次和砂緒伊約好見面。原本的理由是一隻貓。可是那天下午三點多，半月的健康檢查就已經結束了。而她真正開始意識到的，是從那之後的幾個小時裡，她一次也沒有想過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