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習結束以後,北谷唯第一次發現,原來不需要每天見面,也可以知道一個人在做什麼。前提是,那個人願意回訊息。
砂緒伊通常會回,只是速度完全沒有規律。有時候幾分鐘,有時候幾個小時,工作時間尤其明顯。唯漸漸摸出了一點規則:訊息送出去以後最好不要等,因為妳永遠不知道對方是三分鐘後出現,還是等妳幾乎忘了自己問過什麼,才突然回來。
有天下午兩點,唯傳了一句。
唯:我跟她講了。
三分鐘後,手機震了一下。
S:哪個她?
唯盯著螢幕。她原本以為砂緒伊會記得。
唯:上次跟妳說那個。
過了五分鐘。
S:哪次?
很好。
唯把手機放到桌上,決定不回了。二十分鐘後,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S:留下來工作的?
唯重新拿起手機。
唯:妳不是記得嗎?
S:剛想到。
她看著那三個字,不知道為什麼,忽然有點想笑。
Anchoring 並沒有讓她們突然變成每天從早聊到晚的人,更多時候只是想到什麼,就隨手丟一句過去。看到一間很奇怪的店、捷運臨時停駛、實習單位以前的同事又傳了什麼讓唯看不懂的訊息,或者北谷諒半夜兩點突然問家裡有沒有感冒藥,這些原本不值得特地找人說的事情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也會出現在她們的對話裡。
砂緒伊的回覆通常很短,但幾乎都會回。偶爾,她也會先傳訊息過來。
S:妳哥今天第三次說要離職。
唯看了一眼時間,上午十一點二十七分。
唯:今天才第三次?
幾秒後。
S:目前。
唯笑了一下。坐在旁邊的同學聽見動靜,轉過頭問她:「妳在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她把手機扣到桌上,嘴角卻還留著一點沒完全收回去的笑。
再去 AIOS,是兩個星期以後。
這次依然是因為北谷諒。至少一開始是。
前一天晚上,哥哥傳訊息問她隔天會不會經過附近。
唯:不會。
北谷諒:那妳可以經過一下嗎?
唯盯著那句話。這到底算哪門子的經過?
唯:不可以。
一分鐘後。
北谷諒:拜託。
又過了一分鐘。
北谷諒:我上次借妳的行動電源忘記拿回來。
唯低頭看了一眼桌角,那顆黑色的行動電源正安靜地躺在那裡。她本來打算下次回家再給。
唯:你自己回來拿。
北谷諒:我今天會很晚。
唯沒有回。
結果隔天出門以前,她站在桌邊看了那顆行動電源幾秒,最後還是伸手拿起來,塞進了包裡。
下午三點多,AIOS 的玻璃門打開。唯走進去,這次已經知道該往哪裡走。北谷諒的位置是空的,桌上只有電腦、文件,還有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咖啡。
人呢?
她拿出手機。
唯:人呢。
訊息送出去,沒有已讀。唯等了一會兒,正考慮是不是乾脆把東西放下就走,旁邊便有人經過。
「找阿居?」
她抬起頭,看見砂緒伊手裡拿著一疊文件。「嗯。」
「他出去了。」
「去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他叫我來的。」
「那妳等一下?」
唯看了一眼時間。「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抬起眼,砂緒伊也正好看她。
「這次是真的不知道。」
「我還沒說什麼。」
「妳臉上有。」
唯愣了一下。「有什麼?」
「『妳怎麼又不知道』。」
她停了停,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。「……有這麼明顯?」
「有一點。」
砂緒伊把文件放到旁邊的桌上,問她要不要喝東西。唯說不用,她便只叫她坐著等,自己回去工作。
兩個星期沒有見面,真正碰到了,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。沒有久違,也沒有什麼需要補上的話,砂緒伊回到自己的位置,唯則坐在北谷諒旁邊的空位,兩個人很快便各自做起自己的事。可是坐下以後,唯還是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砂緒伊已經低下頭,像剛才那幾句話只是工作途中很普通的一段插曲。唯看了片刻,也跟著收回視線。
AIOS 比她上次來的時候安靜,耳邊只剩鍵盤敲擊、滑鼠點擊,偶爾有人說話,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印表機運轉聲。她等了十分鐘,北谷諒沒有回;十五分鐘過去,手機依然安靜。她已經開始認真考慮直接把行動電源放桌上走人,就在這時,腳邊傳來很輕的一聲。
「喵。」
唯低下頭,這才發現一隻虎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。她愣了一下,貓也抬著頭看她。一人一貓安靜地對視幾秒,最後是唯先忍不住開口:「……你哪來的?」
虎斑貓當然沒有回答,只往前走了兩步,在她鞋邊聞了一下,又繞過她的腳,尾巴輕輕掃過褲管。唯正低頭看著牠,後面忽然傳來砂緒伊的聲音。
「不是公司的。」
唯回過頭,看見砂緒伊站在不遠處,手上的文件已經不見了。「妳的?」
「嗯。」
唯又低頭看了一眼貓。「妳帶牠上班?」
「偶爾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今天家裡沒人。」
砂緒伊走過來,虎斑貓聽見她的腳步聲,立刻轉頭,下一秒便直接朝她走了過去。她在牠面前蹲下,低頭問:「幹嘛?」
貓停下來,抬頭看她。砂緒伊也看著牠,兩秒後才伸出手,虎斑貓立刻把腦袋塞進她掌心。唯坐在旁邊,看著砂緒伊順著牠的頭摸了兩下,那動作熟練得幾乎不需要思考,虎斑貓也舒服地瞇起眼睛。
「妳剛才不是在睡?」
「喵。」
「睡醒就來吵人。」
「喵。」
「餓了?」
又是一聲。
砂緒伊站起來。「妳才吃過。」
貓跟著她。她往左,貓也往左;她停下,貓便跟著停下。砂緒伊低頭看著牠。「不行。」
「喵。」
「四點。」
「喵。」
「還有半小時。」
唯終於忍不住問:「牠聽得懂?」
砂緒伊回頭。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妳跟牠講時間幹嘛?」
「牠每天差不多這時候開始吵。」
「所以?」
「先告訴牠。」
「牠又聽不懂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貓。「我都會跟牠講。」
唯沒忍住,直接笑了一聲。砂緒伊抬頭看她。「笑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有。」
「妳跟牠講話很奇怪。」
「哪裡?」
唯被問住了。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不奇怪。」
「……妳不要亂用。」
砂緒伊沒理她,彎腰把還在腳邊繞的虎斑貓抱了起來。
唯原本還帶著笑,視線卻在那一刻停住。
她以前不是沒看過砂緒伊笑,也不是沒看過她和別人說話。捷運上偶爾聊到北谷諒,砂緒伊也會笑;在 AIOS 裡和其他人說話時,表情也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麼淡。可是現在,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。
虎斑貓在她懷裡動了動,砂緒伊低下頭,調整了一下手的位置,讓牠趴得更舒服。貓的前腳搭在她手臂上,她低聲說了一句:「很重。」嘴上嫌著,手卻沒有鬆。
唯看著她,這才第一次注意到,砂緒伊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會稍微彎一點。幅度其實很小,如果不是一直看著,可能根本不會發現。她的手指順著貓背上的毛慢慢往下,虎斑貓把臉埋進她胸前,砂緒伊便低頭看牠,神情安靜得和平常不太一樣。
好像軟了一點。
這個形容毫無預警地冒進唯的腦海,她怔了一下,下一秒便移開視線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移開,只覺得剛才好像看得有點久,於是拿起手機,解鎖,螢幕上什麼都沒有,又鎖上。過了幾秒,還是忍不住抬頭。
砂緒伊依然站在原地。
唯又看了一會兒,才問:「牠叫什麼?」
「半月。」
「幾歲?」
「快五歲。」
「養很久了?」
「正式養沒有。」
唯抬起眼。「什麼意思?」
砂緒伊抱著半月在旁邊坐下,順手摸了摸牠的耳朵。「以前就在附近。」
「流浪貓?」
「嗯。」
「妳撿的?」
「不是。牠小時候就在這附近。」
「妳那時候就認識牠?」
「看過很多次。」
唯等著後面,結果沒有了。「然後呢?」
「沒有然後。」
「……」
砂緒伊看她。「真的。」
「妳看牠很多次,然後什麼都沒做?」
「有人餵,也有人幫牠做過結紮。」
「所以妳就沒管?」
「牠有人管。」
回答得很簡單,唯卻停了一下。
確實很像砂緒伊。
看見,不代表一定要介入。如果事情本來就有人處理,她不會因為自己注意到了,就認為一定需要自己做點什麼。和那天捷運上的事情一樣。她不是什麼都要管,只是在真的需要有人做什麼的時候,會往前一步。
「那後來怎麼變妳的?」
砂緒伊低頭看著懷裡的半月。「有一陣子牠不見了。」
「多久?」
「差不多一個星期。」
「妳去找?」
「有。」
唯看著她。砂緒伊的語氣太平常,像是在說一件完全不值得特別拿出來講的事。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平常會看到。」
「只是這樣?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「那時候天氣很冷。」
唯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。「所以妳找了一個星期?」
「沒有每天。」
「……喔。」
「後來在停車場找到。」
「受傷?」
「沒有,只是很瘦。」
砂緒伊摸了摸半月的下巴,半月舒服地把頭抬高。「帶去看醫生,醫生說沒什麼問題。」
「然後就帶回家?」
「本來想等牠恢復再放回去。」
唯已經猜到後面了。「然後?」
砂緒伊沉默兩秒,低頭看貓。「牠不走。」
唯笑了。「是牠不走,還是妳沒趕?」
「都有。」
「所以收編了。」
「嗯。」
半月像是聽見自己成了話題,忽然抬頭叫了一聲。砂緒伊低頭看牠。「不是在說你。」
「明明就是。」
「牠又不知道。」
「至少妳有講。」
砂緒伊抬起頭,唯也正看著她。兩個人安靜了一秒,同時想起剛才那句「我都會跟牠講」。
這次砂緒伊先笑了,比剛才明顯一點。
唯也跟著笑。
北谷諒是在四點零七分回來的。
「妳還在?」
唯坐在位置上,聽見這句話,就覺得自己剛才那將近一個小時大概是白等了。「不然呢?」
「我以為妳放了東西就走了。」
「你叫我來,然後自己不在。」
「臨時出去一下。」
「手機也不回。」
「忙啊。」
唯懶得再跟他算,把行動電源直接遞過去。「拿去。」
「謝啦。」
北谷諒接過去,這才注意到趴在旁邊桌上的半月。「牠今天也來喔?」
「嗯。」
砂緒伊坐在電腦前,頭也沒回。
北谷諒伸手想摸,半月抬頭看他,往後退了一步。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……?」
唯看著這一幕。「牠不喜歡你?」
「哪有。」
北谷諒又伸了一次手,半月直接轉身走了。
「你看。」
「牠今天心情不好。」
「牠剛才心情很好。」
北谷諒轉頭看她。「妳怎麼知道?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
「妳跟牠很熟喔?」
「沒有。」
北谷諒一臉莫名其妙,唯也沒打算解釋,背起包站了起來。「我要走了。」
「妳不是才——」
「我已經等你快一小時。」
「喔。」
她走到門口,腳步卻很自然地停了一下。回頭時,砂緒伊還坐在位置上,半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繞回了她腳邊。
「砂砂。」
砂緒伊抬起頭。「嗯?」
「我走了。」
「好。」
唯想起上次離開這裡時說過的話。「Anchoring 見。」
砂緒伊看了她一眼。「Anchoring 見。」
晚上,唯洗完澡躺到床上,手機就放在旁邊。她原本正在看別的東西,看了一會兒,手指卻不知道怎麼又切進了 Anchoring。
沒有新訊息。
她停在和砂緒伊的對話頁面,往上滑了一點,又滑回來,手指最後停在輸入框上。其實沒有什麼事情要問。她只是忽然想到下午那隻貓。
至少一開始,她是這麼想的。
唯打了幾個字。
唯:半月睡了嗎?
送出去以後,她看著自己的訊息,過了幾秒才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。她今天明明已經看了那隻貓快一個小時,而且她以前也沒有特別喜歡貓。所以,她現在到底為什麼要問半月睡了沒有?
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S:睡了。
下一則很快出現。
S:剛才還在找吃的。
唯看著螢幕,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唯:牠真的很胖。
S:牠看得到。
唯:牠又不識字。
過了幾秒。
S:我會跟牠講。
唯盯著那句話,腦中幾乎立刻出現砂緒伊一本正經對著半月說「她說你很胖」的畫面,忍不住笑了。
她把手機放到旁邊,過了一會兒,又拿回來。聊天頁面還停在原來的位置,唯沒有再傳訊息,只看了一會兒,才把螢幕關掉。房間暗下來以後,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,下午的畫面卻莫名其妙又跑回腦海。
砂緒伊低著頭,半月趴在她懷裡。她嘴上說著很重,手卻一直沒有放開;還有她低頭摸著貓時,那個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表情。
很淡,也很軟。
唯重新睜開眼睛。
奇怪。
她明明問的是半月,最後記得最清楚的,怎麼反而是抱著半月的人?
唯盯著昏暗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,沒有繼續替這個問題找答案,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再次閉上眼睛。
她當然沒有想這代表什麼。
只是那天晚上,她第一次在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問的時候,主動打開了砂緒伊的對話框。也是第一次在沒有見到她的時候,單純地想起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