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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

EP05

那隻貓 🐈

EP05 對應插圖
EP05 illustration

實習結束以後,北谷唯第一次發現,原來不需要每天見面,也可以知道一個人在做什麼。前提是,那個人願意回訊息。

砂緒伊通常會回,只是速度完全沒有規律。有時候幾分鐘,有時候幾個小時,工作時間尤其明顯。唯漸漸摸出了一點規則:訊息送出去以後最好不要等,因為妳永遠不知道對方是三分鐘後出現,還是等妳幾乎忘了自己問過什麼,才突然回來。

有天下午兩點,唯傳了一句。

唯:我跟她講了。

三分鐘後,手機震了一下。

S:哪個她?

唯盯著螢幕。她原本以為砂緒伊會記得。

唯:上次跟妳說那個。

過了五分鐘。

S:哪次?

很好。

唯把手機放到桌上,決定不回了。二十分鐘後,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
S:留下來工作的?

唯重新拿起手機。

唯:妳不是記得嗎?

S:剛想到。

她看著那三個字,不知道為什麼,忽然有點想笑。

Anchoring 並沒有讓她們突然變成每天從早聊到晚的人,更多時候只是想到什麼,就隨手丟一句過去。看到一間很奇怪的店、捷運臨時停駛、實習單位以前的同事又傳了什麼讓唯看不懂的訊息,或者北谷諒半夜兩點突然問家裡有沒有感冒藥,這些原本不值得特地找人說的事情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也會出現在她們的對話裡。

砂緒伊的回覆通常很短,但幾乎都會回。偶爾,她也會先傳訊息過來。

S:妳哥今天第三次說要離職。

唯看了一眼時間,上午十一點二十七分。

唯:今天才第三次?

幾秒後。

S:目前。

唯笑了一下。坐在旁邊的同學聽見動靜,轉過頭問她:「妳在笑什麼?」

「沒什麼。」

她把手機扣到桌上,嘴角卻還留著一點沒完全收回去的笑。

再去 AIOS,是兩個星期以後。

這次依然是因為北谷諒。至少一開始是。

前一天晚上,哥哥傳訊息問她隔天會不會經過附近。

唯:不會。

北谷諒:那妳可以經過一下嗎?

唯盯著那句話。這到底算哪門子的經過?

唯:不可以。

一分鐘後。

北谷諒:拜託。

又過了一分鐘。

北谷諒:我上次借妳的行動電源忘記拿回來。

唯低頭看了一眼桌角,那顆黑色的行動電源正安靜地躺在那裡。她本來打算下次回家再給。

唯:你自己回來拿。

北谷諒:我今天會很晚。

唯沒有回。

結果隔天出門以前,她站在桌邊看了那顆行動電源幾秒,最後還是伸手拿起來,塞進了包裡。

下午三點多,AIOS 的玻璃門打開。唯走進去,這次已經知道該往哪裡走。北谷諒的位置是空的,桌上只有電腦、文件,還有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咖啡。

人呢?

她拿出手機。

唯:人呢。

訊息送出去,沒有已讀。唯等了一會兒,正考慮是不是乾脆把東西放下就走,旁邊便有人經過。

「找阿居?」

她抬起頭,看見砂緒伊手裡拿著一疊文件。「嗯。」

「他出去了。」

「去哪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……他叫我來的。」

「那妳等一下?」

唯看了一眼時間。「多久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她抬起眼,砂緒伊也正好看她。

「這次是真的不知道。」

「我還沒說什麼。」

「妳臉上有。」

唯愣了一下。「有什麼?」

「『妳怎麼又不知道』。」

她停了停,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。「……有這麼明顯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砂緒伊把文件放到旁邊的桌上,問她要不要喝東西。唯說不用,她便只叫她坐著等,自己回去工作。

兩個星期沒有見面,真正碰到了,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。沒有久違,也沒有什麼需要補上的話,砂緒伊回到自己的位置,唯則坐在北谷諒旁邊的空位,兩個人很快便各自做起自己的事。可是坐下以後,唯還是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砂緒伊已經低下頭,像剛才那幾句話只是工作途中很普通的一段插曲。唯看了片刻,也跟著收回視線。

AIOS 比她上次來的時候安靜,耳邊只剩鍵盤敲擊、滑鼠點擊,偶爾有人說話,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印表機運轉聲。她等了十分鐘,北谷諒沒有回;十五分鐘過去,手機依然安靜。她已經開始認真考慮直接把行動電源放桌上走人,就在這時,腳邊傳來很輕的一聲。

「喵。」

唯低下頭,這才發現一隻虎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。她愣了一下,貓也抬著頭看她。一人一貓安靜地對視幾秒,最後是唯先忍不住開口:「……你哪來的?」

虎斑貓當然沒有回答,只往前走了兩步,在她鞋邊聞了一下,又繞過她的腳,尾巴輕輕掃過褲管。唯正低頭看著牠,後面忽然傳來砂緒伊的聲音。

「不是公司的。」

唯回過頭,看見砂緒伊站在不遠處,手上的文件已經不見了。「妳的?」

「嗯。」

唯又低頭看了一眼貓。「妳帶牠上班?」

「偶爾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今天家裡沒人。」

砂緒伊走過來,虎斑貓聽見她的腳步聲,立刻轉頭,下一秒便直接朝她走了過去。她在牠面前蹲下,低頭問:「幹嘛?」

貓停下來,抬頭看她。砂緒伊也看著牠,兩秒後才伸出手,虎斑貓立刻把腦袋塞進她掌心。唯坐在旁邊,看著砂緒伊順著牠的頭摸了兩下,那動作熟練得幾乎不需要思考,虎斑貓也舒服地瞇起眼睛。

「妳剛才不是在睡?」

「喵。」

「睡醒就來吵人。」

「喵。」

「餓了?」

又是一聲。

砂緒伊站起來。「妳才吃過。」

貓跟著她。她往左,貓也往左;她停下,貓便跟著停下。砂緒伊低頭看著牠。「不行。」

「喵。」

「四點。」

「喵。」

「還有半小時。」

唯終於忍不住問:「牠聽得懂?」

砂緒伊回頭。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妳跟牠講時間幹嘛?」

「牠每天差不多這時候開始吵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先告訴牠。」

「牠又聽不懂。」

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貓。「我都會跟牠講。」

唯沒忍住,直接笑了一聲。砂緒伊抬頭看她。「笑什麼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妳有。」

「妳跟牠講話很奇怪。」

「哪裡?」

唯被問住了。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就不奇怪。」

「……妳不要亂用。」

砂緒伊沒理她,彎腰把還在腳邊繞的虎斑貓抱了起來。

唯原本還帶著笑,視線卻在那一刻停住。

她以前不是沒看過砂緒伊笑,也不是沒看過她和別人說話。捷運上偶爾聊到北谷諒,砂緒伊也會笑;在 AIOS 裡和其他人說話時,表情也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麼淡。可是現在,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。

虎斑貓在她懷裡動了動,砂緒伊低下頭,調整了一下手的位置,讓牠趴得更舒服。貓的前腳搭在她手臂上,她低聲說了一句:「很重。」嘴上嫌著,手卻沒有鬆。

唯看著她,這才第一次注意到,砂緒伊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會稍微彎一點。幅度其實很小,如果不是一直看著,可能根本不會發現。她的手指順著貓背上的毛慢慢往下,虎斑貓把臉埋進她胸前,砂緒伊便低頭看牠,神情安靜得和平常不太一樣。

好像軟了一點。

這個形容毫無預警地冒進唯的腦海,她怔了一下,下一秒便移開視線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移開,只覺得剛才好像看得有點久,於是拿起手機,解鎖,螢幕上什麼都沒有,又鎖上。過了幾秒,還是忍不住抬頭。

砂緒伊依然站在原地。

唯又看了一會兒,才問:「牠叫什麼?」

「半月。」

「幾歲?」

「快五歲。」

「養很久了?」

「正式養沒有。」

唯抬起眼。「什麼意思?」

砂緒伊抱著半月在旁邊坐下,順手摸了摸牠的耳朵。「以前就在附近。」

「流浪貓?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撿的?」

「不是。牠小時候就在這附近。」

「妳那時候就認識牠?」

「看過很多次。」

唯等著後面,結果沒有了。「然後呢?」

「沒有然後。」

「……」

砂緒伊看她。「真的。」

「妳看牠很多次,然後什麼都沒做?」

「有人餵,也有人幫牠做過結紮。」

「所以妳就沒管?」

「牠有人管。」

回答得很簡單,唯卻停了一下。

確實很像砂緒伊。

看見,不代表一定要介入。如果事情本來就有人處理,她不會因為自己注意到了,就認為一定需要自己做點什麼。和那天捷運上的事情一樣。她不是什麼都要管,只是在真的需要有人做什麼的時候,會往前一步。

「那後來怎麼變妳的?」

砂緒伊低頭看著懷裡的半月。「有一陣子牠不見了。」

「多久?」

「差不多一個星期。」

「妳去找?」

「有。」

唯看著她。砂緒伊的語氣太平常,像是在說一件完全不值得特別拿出來講的事。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平常會看到。」

「只是這樣?」
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「那時候天氣很冷。」

唯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。「所以妳找了一個星期?」

「沒有每天。」

「……喔。」

「後來在停車場找到。」

「受傷?」

「沒有,只是很瘦。」

砂緒伊摸了摸半月的下巴,半月舒服地把頭抬高。「帶去看醫生,醫生說沒什麼問題。」

「然後就帶回家?」

「本來想等牠恢復再放回去。」

唯已經猜到後面了。「然後?」

砂緒伊沉默兩秒,低頭看貓。「牠不走。」

唯笑了。「是牠不走,還是妳沒趕?」

「都有。」

「所以收編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半月像是聽見自己成了話題,忽然抬頭叫了一聲。砂緒伊低頭看牠。「不是在說你。」

「明明就是。」

「牠又不知道。」

「至少妳有講。」

砂緒伊抬起頭,唯也正看著她。兩個人安靜了一秒,同時想起剛才那句「我都會跟牠講」。

這次砂緒伊先笑了,比剛才明顯一點。

唯也跟著笑。

北谷諒是在四點零七分回來的。

「妳還在?」

唯坐在位置上,聽見這句話,就覺得自己剛才那將近一個小時大概是白等了。「不然呢?」

「我以為妳放了東西就走了。」

「你叫我來,然後自己不在。」

「臨時出去一下。」

「手機也不回。」

「忙啊。」

唯懶得再跟他算,把行動電源直接遞過去。「拿去。」

「謝啦。」

北谷諒接過去,這才注意到趴在旁邊桌上的半月。「牠今天也來喔?」

「嗯。」

砂緒伊坐在電腦前,頭也沒回。

北谷諒伸手想摸,半月抬頭看他,往後退了一步。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
「……?」

唯看著這一幕。「牠不喜歡你?」

「哪有。」

北谷諒又伸了一次手,半月直接轉身走了。

「你看。」

「牠今天心情不好。」

「牠剛才心情很好。」

北谷諒轉頭看她。「妳怎麼知道?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

「妳跟牠很熟喔?」

「沒有。」

北谷諒一臉莫名其妙,唯也沒打算解釋,背起包站了起來。「我要走了。」

「妳不是才——」

「我已經等你快一小時。」

「喔。」

她走到門口,腳步卻很自然地停了一下。回頭時,砂緒伊還坐在位置上,半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繞回了她腳邊。

「砂砂。」

砂緒伊抬起頭。「嗯?」

「我走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唯想起上次離開這裡時說過的話。「Anchoring 見。」

砂緒伊看了她一眼。「Anchoring 見。」

晚上,唯洗完澡躺到床上,手機就放在旁邊。她原本正在看別的東西,看了一會兒,手指卻不知道怎麼又切進了 Anchoring。

沒有新訊息。

她停在和砂緒伊的對話頁面,往上滑了一點,又滑回來,手指最後停在輸入框上。其實沒有什麼事情要問。她只是忽然想到下午那隻貓。

至少一開始,她是這麼想的。

唯打了幾個字。

唯:半月睡了嗎?

送出去以後,她看著自己的訊息,過了幾秒才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。她今天明明已經看了那隻貓快一個小時,而且她以前也沒有特別喜歡貓。所以,她現在到底為什麼要問半月睡了沒有?

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
S:睡了。

下一則很快出現。

S:剛才還在找吃的。

唯看著螢幕,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
唯:牠真的很胖。

S:牠看得到。

唯:牠又不識字。

過了幾秒。

S:我會跟牠講。

唯盯著那句話,腦中幾乎立刻出現砂緒伊一本正經對著半月說「她說你很胖」的畫面,忍不住笑了。

她把手機放到旁邊,過了一會兒,又拿回來。聊天頁面還停在原來的位置,唯沒有再傳訊息,只看了一會兒,才把螢幕關掉。房間暗下來以後,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,下午的畫面卻莫名其妙又跑回腦海。

砂緒伊低著頭,半月趴在她懷裡。她嘴上說著很重,手卻一直沒有放開;還有她低頭摸著貓時,那個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表情。

很淡,也很軟。

唯重新睜開眼睛。

奇怪。

她明明問的是半月,最後記得最清楚的,怎麼反而是抱著半月的人?

唯盯著昏暗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,沒有繼續替這個問題找答案,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再次閉上眼睛。

她當然沒有想這代表什麼。

只是那天晚上,她第一次在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問的時候,主動打開了砂緒伊的對話框。也是第一次在沒有見到她的時候,單純地想起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