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名字以後,有些事情好像變得不太一樣,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。
早上八點十七分,唯照常上車。列車裡依然是那些聽了幾個月、熟悉到幾乎會自動被忽略的聲音:提示音、廣播、輪軌摩擦,偶爾夾著幾句刻意壓低音量的交談。她找到平常的位置,抬起頭,這一次不用找太久便看見了砂緒伊。視線對上的時候,砂緒伊先朝她點了一下頭,唯也跟著點頭。就這樣,沒有人特地走過去,也沒有一定要說些什麼。列車到了平常那一站,唯照舊下車,砂緒伊則繼續往前。
隔天也是。再隔一天,車上的人少了一點,唯上車時,砂緒伊剛好站在門邊,兩人幾乎第一時間就看見了彼此。
「早。」
唯停了一下,也回了一聲:「早。」
這是偷拍事件以後,她們第一次在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的情況下說話,總共兩個字。說完以後,兩人各自低頭,誰也沒有覺得哪裡不對。後來,兩個字慢慢變多了。有時候是天氣,有時候是捷運臨時慢了幾分鐘。有一次列車停在站間,比平常多等了快十分鐘,唯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一點一點往後跳,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「今天可能會遲到。」
砂緒伊看了她一眼。「會被罵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還好。」
「但我要補時間。」
「那很麻煩。」
「對。」
對話到這裡就沒了。直到列車重新啟動,又過了兩站,唯才後知後覺地覺得有點好笑,轉頭問她:「妳平常都這樣聊天嗎?」
砂緒伊也轉過來。「怎樣?」
「很快就聊完。」
「不然要聊多久?」
唯被問住了。正常聊天到底應該聊多久,她還真沒想過,只能遲疑地回了一句: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聊完了。」
砂緒伊回答得很自然,唯想了一下,居然覺得好像也有道理。
算了。
她們並不是每天都會聊天。有時候只是看見彼此,點個頭;有時候其中一個先說聲早,也有幾次一路到唯下車,兩人都沒有說上一句話。奇怪的是,沒有人覺得需要特地補上什麼,反而是某些原本只打算說一句的事情,偶爾會莫名其妙地聊過好幾站。
那天就是。
唯上車以後照例站在原本的位置,手機才剛拿出來沒多久,砂緒伊忽然看了她一眼。「妳心情不好?」
唯正在看訊息,聞言抬起頭。「有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那妳為什麼問?」
「感覺。」
「妳不是說不知道?」
「所以問妳。」
唯盯著砂緒伊看了兩秒,很想挑出這句話哪裡有問題,偏偏沒有,只好說:「也沒有心情不好。」
砂緒伊點了一下頭。「喔。」
然後真的沒有再問。
唯重新低頭看手機,等了一會兒。……沒了?她又抬起頭,有些難以理解地看著對方。「就這樣?」
「嗯?」
「妳不問發生什麼事?」
砂緒伊看著她,神情比她更理所當然。「妳不是說沒有心情不好?」
唯沉默了。
對,是她自己說的。可是一般人聽到這種回答,不是應該再問一下嗎?她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個人聊天,遲早有一天會被她堵到沒話講。
「算了。」
唯重新低頭,過了大概半分鐘,還是自己開了口。「只是實習那邊有點煩。」
砂緒伊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「有個人最近不知道為什麼不太理我。」
這一次,砂緒伊才真正轉過來。唯很快發現,這個人有沒有在聽其實很好分辨。平常她雖然會回應,注意力卻未必完全放在這邊;可一旦真的開始聽,她的視線就會停下來。
「本來會?」砂緒伊問。
「會。」
「最近才開始?」
「嗯。」
「妳做了什麼?」
唯立刻皺眉。「為什麼先問我做了什麼?也可能是她的問題。」
「所以我也會問她做了什麼。」
唯沉默了一下。「……問不到吧。」
「對。」砂緒伊說得理所當然,「所以先問妳。」
唯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生氣,還是承認這個邏輯確實沒有問題。猶豫幾秒,她決定先回答:「前幾天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餐,我那時候還有東西沒做完,就說不用。」
「然後?」
「沒有然後。」
「原話?」
唯回想了一下。「她問我『要不要一起去吃飯?』,我說『不用,妳們去就好。』」
砂緒伊安靜了幾秒,才說:「可能是這個。」
「哪裡?」
「她可能覺得妳不想跟她們一起。」
唯愣了一下。「可是我只是工作沒做完。」
「妳有說?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
「那她不知道。」
唯張了張嘴,原本想反駁,最後卻發現自己好像沒有什麼能反駁的。她知道自己是因為工作沒做完才不去,但對方又不會讀心。這麼簡單的事情,她之前居然完全沒有想到。
「也不一定是這個。」砂緒伊又說。
唯剛冒出來的那點恍然大悟頓時卡住。「那妳剛才講那麼多?」
「妳問可能原因。」
「所以?」
「這是一個可能。」
唯看著她。「妳講話很煩。」
「喔。」
「……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但妳有在聽。」
唯立刻轉回去。「沒有。」
旁邊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喔。」
不知道為什麼,那個「喔」聽起來比反駁還煩。唯忍了幾秒,最後還是沒忍住,又轉回去問:「那我要跟她解釋嗎?」
砂緒伊看過來。「妳想跟她繼續相處?」
「就……同一組。」
「這不是我問的。」
唯停住了。
砂緒伊沒有替她回答,只是等著。過了一會兒,唯才重新想了一遍這個問題。如果不是因為同一組呢?她還想不想跟對方繼續相處?
「應該吧。」
「那就說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照妳剛才跟我講的說。」
唯想了想,還是不太確定。「直接說我那天工作沒做完?」
「嗯。」
「不會很奇怪?」
「比讓她自己猜簡單。」
列車開始減速,唯抬頭看了一眼車門上方的站名。到了。
「……我試試看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「嗯。」
門開後,唯跟著人群走出去。走了幾步,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,回過頭時,砂緒伊還站在原來的位置。
「如果更尷尬怎麼辦?」
車門提示音已經響了,砂緒伊隔著門看她。「明天再想。」
下一秒,門關上了。
列車從她面前開走,唯站在月台上,看著車尾消失在隧道裡。明天再想。不知道為什麼,她一路上都在想這句話。好像有些今天解決不了的事情,真的可以留到明天。反正車還會來,她也還會在差不多的時間上車,而那個人,大概也會在。
隔天,唯上車沒多久,砂緒伊就看見了她。
「怎樣?」
連前因後果都沒有,偏偏唯立刻知道她問的是什麼。「講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說她以為我不想跟她們一起。」
砂緒伊點了一下頭。「那解決了。」
唯狐疑地看她。「……妳昨天是不是早就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最好是。」
「真的。」
「那妳怎麼猜到的?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「因為如果是我,我會先確認這件事。」
「確認什麼?」
「妳說的話,跟妳想表達的是不是同一件事。」
唯安靜了一下。她以前從來沒想過,有人會把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拆成這樣。「一般人會想這麼多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怎麼什麼都不知道?」
「因為我又不是一般人。」
唯立刻轉頭看過去。砂緒伊的表情和平常一模一樣,完全看不出來是不是在開玩笑。這也是唯第一次發現,砂緒伊偶爾很難判斷。
從那之後,實習單位裡那些她原本懶得處理、又確實有點困擾的事情,偶爾會跟著她一起上車。
「她昨天回我『好喔』。」某天唯又把手機收起來,轉頭問砂緒伊,「這是生氣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唯就知道。
砂緒伊倒是又問:「前面講什麼?」
她只好把前面的對話說了一遍。砂緒伊想了想,最後還是說:「還是不知道。」
「妳沒有用。」
「但妳也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我才問妳。」
「那我們現在兩個都不知道。」
唯無言地看著她。
有時候砂緒伊能給她一個可能的解釋,有時候不能,還有些時候反而會問出更多問題。對方平常怎麼說話?之前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?那句話前面是什麼?後面還有沒有別的訊息?唯起初只覺得麻煩。她明明只是問一句「這是不是生氣」,為什麼最後可以多出這麼多問題?可問得多了,她也漸漸發現,砂緒伊很少直接告訴她「對方就是這個意思」。更多時候,她只是把那些唯原本沒有注意到的東西一個個攤開,告訴她這可能代表什麼,也可能什麼都不代表,剩下的還是讓唯自己判斷。
偶爾唯也會問:「那妳會怎麼做?」
砂緒伊通常先回:「看情況。」
唯已經開始討厭這三個字了。
她們真正知道彼此生活裡更多的事情,是在另一個下午。
那天唯沒有實習。下課以後,她看了一眼時間,搭上和平常不同方向的車。哥哥前一天傳訊息過來,要她有空去公司拿東西;唯原本叫他直接帶回家就好,對方只回了兩個字。
忘了。
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,甚至懷疑北谷諒到底是怎麼有辦法把「自己忘記帶東西」講得這麼理直氣壯。最後還是她自己去。
公司所在的大樓她不是第一次來。前一次來的時候正在下雨,她撐著從捷運站借來的傘,一路走到大樓門口,把東西交給哥哥,待了沒多久就走了。那天沒有遇到其他熟人,今天也只是來拿個東西,理論上不會待太久。
電梯門打開,唯走出去,低頭確認哥哥傳來的樓層和位置。玻璃門後有人經過,她一開始沒在意,直到再次抬頭,腳步才忽然停住。對面的人也跟著停了一下。
兩個人隔著不遠的距離看了彼此一會兒。
唯腦中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甚至不是「好巧」,而是這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。
「妳怎麼在這?」
砂緒伊看了她一眼。「上班。」
「這裡?」
「嗯。」
唯抬頭看了一眼門邊。
AIOS。
她再看回砂緒伊。「妳在 AIOS?」
「對。」
「……喔。」
某些原本毫無關聯的資訊突然接上了一塊。哥哥偶爾會提到公司,提到工作,提到同事,也提過一個叫 S 的人。唯聽過不只一次,只是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個字母代表誰,更不可能把它和每天早上在捷運裡碰見的人連在一起。砂緒伊倒是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值得驚訝,只問她:「妳來這裡做什麼?」
「找人。」
「誰?」
「我哥。」
砂緒伊似乎有些意外。「妳哥?」
「嗯。」
唯正準備回答,玻璃門忽然從裡面被推開。
「唯?」
熟悉的聲音傳過來。她轉頭,看見北谷諒手上拿著一個紙袋,走到一半,發現站在門口的兩個人時,腳步明顯慢了下來。
「妳到了怎麼不跟我說?」
「剛到。」唯直接伸手,「東西。」
「妳很急欸。」
「我等等還有事。」
北谷諒把紙袋遞給她,然後才像是終於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。「S?」
唯接紙袋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砂緒伊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唯看看砂緒伊,又看看哥哥。「S?」
「對啊。」北谷諒一臉理所當然,「我們主管。」
唯沒說話。
原來是這個 S。
她以前從哥哥嘴裡聽過那麼多次,卻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真正把那個稱呼和一張臉連在一起。旁邊的砂緒伊顯然也剛得到另一半資訊,轉頭問北谷諒:「她是你妹?」
「對啊。」
北谷諒回答完,忽然安靜了。他的視線從唯移到砂緒伊,又從砂緒伊移回唯,一次,又一次。
「……等一下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「妳們認識?」
「嗯。」
兩個人幾乎同時回答。北谷諒愣了兩秒,才問:「什麼時候?」

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。「捷運上。」
「捷運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唯抬起頭。「什麼為什麼?」
「不是,妳們怎麼會在捷運上認識?」
唯認真想了一下。這件事如果真的從頭講,好像有點長。難道要從一把免費租借傘開始說,還是從偷拍事件開始?砂緒伊顯然也沒有替他補充前情提要的打算。北谷諒等了幾秒,見兩個人都沒有主動解釋,只好再次開口:「所以?」
唯看向砂緒伊,砂緒伊也看了她一眼。最後還是唯回答:「每天都會遇到。」
北谷諒看看她,又看向砂緒伊。「每天?」
「實習通勤。」
「妳們還每天聊天?」
「有時候。」
「聊什麼?」
唯停了一下。她腦中閃過「好喔是不是生氣」、「我同事為什麼不理我」、「妳會怎麼做」之類的一大堆內容,最後發現好像真的只能歸成一類。
「……人際關係。」
北谷諒的表情頓時變得更奇怪。「妳?」
「怎樣?」
「沒怎樣。」
「你剛才明明就有。」
「我只是有點意外。」
「意外什麼?」
北谷諒看看她,又看看砂緒伊,最後不知道基於什麼求生本能,選擇閉嘴。「沒事。」
唯懶得追問,只晃了一下手裡的紙袋。「那我走了。」
「這麼快?」
「不然?」
「至少坐一下吧。」
「不要。」
唯轉身往電梯走,走了兩步,卻忽然停下來。連她自己都沒有特別想過為什麼要回頭,只是這段時間每天到了自己的站,她們差不多都是這樣分開的,所以那句話就這麼自然地出了口。
「明天見。」
這句話不是對哥哥說的。
砂緒伊點了一下頭。「明天見。」
唯這才繼續往電梯走。門關上以前,她還看見北谷諒站在原地,一臉像是自己漏掉了很多事情的表情。電梯開始往下,唯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,腦子裡卻還在重新拼湊剛才得到的資訊。原來砂緒伊在哥哥的公司工作。原來哥哥說的 S,就是她。她以前明明聽過那個稱呼很多次,卻一次也沒有想過會是同一個人。
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諒:所以妳們到底什麼時候變這麼熟?
唯盯著那行字。
熟?她和砂緒伊嗎?
每天搭同一班車,偶爾聊天,知道彼此的名字。她會問砂緒伊人際關係的事情,砂緒伊也會記得隔天問她結果。這樣算熟嗎?
唯想了一會兒,沒想出答案。電梯抵達一樓,門開了。她把手機收回口袋,沒有回覆。
反正明天還會遇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