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點十七分,列車準時進站。車門開啟,原本站在月台上的人自然往兩側讓開,等車上的乘客先下,再依序進入車廂。這個時間的人不少,卻還不到令人不耐的程度;提示音響起時,最後幾個人才匆匆跨過車門。隨著車門在身後關上,列車緩緩駛離月台。
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早晨。沒有人遲到,沒有設備故障,也沒有發生任何值得特別記住的事。北谷唯站在靠近車門的位置,低頭確認了一次手機上的時間。八點十七分,還早。九點才開始實習,照平常的速度,抵達以後應該還有十幾分鐘,足夠她慢慢走過去,甚至能在附近買杯飲料。螢幕上多了幾則訊息,她點開看了一遍,挑出其中兩則需要回覆的處理掉,剩下的不急,便暫時擱著,重新切回稍早看到一半的頁面。
列車停靠下一站,有人下車,也有人上來;車門關上,再下一站也是如此。她始終沒有特別抬頭。這條路已經走了幾個月,熟悉得幾乎不需要思考,什麼時候人會開始變多,哪一站容易空出座位,又該從哪一站開始提前往門邊移動,她大致都摸清楚了。通勤這種事情一旦成了習慣,也就很難再有什麼新鮮感。至於每天跟自己搭上同一班車的有哪些人,她從來沒有特別注意,也不覺得有記住的必要。每天固定時間出門的人那麼多,同一張臉偶爾碰見幾次再正常不過;今天遇見,明天可能還在,過幾天又不見了。誰也不認識誰,自然沒什麼好在意。
列車又過了幾站,熟悉的站名出現在車門上方的顯示器上。唯收起手機,跟著人群下車,身後的車門重新關上,列車繼續往前。隔天也是一樣,同樣的時間,同樣的路線;她上車,找個位置,低頭看自己的東西,到了那一站,再跟著其他人一起下車。第三天沒有什麼不同,下個星期也是。日子久了,通勤幾乎變成一件不需要經過大腦的事情:出門、進站、上車、下車,再走一段路,在九點以前抵達。一天從這裡開始,隔天再照著相同的順序重複一次。她從來沒想過,這條每天往返的路上有什麼值得注意,更沒有想過,有些人其實已經在同一條路上出現過很多次。
只是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。
直到某一天,原本的行程臨時有了變動。那天唯依然在差不多的時間進站,搭上同一班列車,甚至連站的位置都和平常沒有太大差別,唯一不同的是,她今天不去實習。列車抵達平常那一站時,車門打開,幾名乘客起身,有人從她身旁經過。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外熟悉的月台,卻沒有跟著起身,因為手機上的路線顯示,今天的目的地還有幾站。
提示音響起,車門重新關上,列車繼續往前。唯很快又低下頭,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人在這時抬起視線,朝她看了一眼。那道視線停留得很短,不到一秒便移開,她什麼都沒有發現。越過平常下車的那一站之後,沿途的景色漸漸變得陌生,她偶爾抬頭確認車門上方的站名,更多時候還是在看手機,直到顯示器上的站名終於與她記下的目的地一致,才收起手機,起身走向車門。
列車停穩,她隨著其他乘客走出車廂,身後還有不少人一起下車。大家各自往出口走,沒有人交談,也沒有人特別注意誰,她自然也是。直到走近出口,她才發現外面正在下雨,而且雨勢不算小。唯的腳步停了一下,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,天氣明明還算正常。站在出口往外看了幾秒,她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看今天的天氣;拿出手機確認,天氣預報上倒是清清楚楚標著降雨。
很好,是她自己沒看。
時間還有餘裕,如果只是陣雨,在這裡等一下也不是不行。只是幾分鐘過去,雨勢沒有變小,再等了一會兒依舊如此,看來短時間內大概是不會停了。唯正想著是不是乾脆找間店買把傘,餘光忽然瞥見出口附近的免費租借傘架。這東西她知道,只是以前從來沒有用過,走近以後才發現傘架幾乎已經空了,好在還剩最後一把。
運氣還不錯。
唯伸出手,幾乎就在同一時間,另一隻手也從旁邊伸了過來。兩人的動作同時停住,她怔了一下,側過頭,對方也正好看過來。那是一個女人,近乎純黑的長髮間混著幾縷銀灰色,在出口陰沉的光線下並不張揚,卻很容易讓人多看一眼。對方的神情很淡,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,只是在發現兩人同時碰上最後一把傘後,也跟著停了下來。
誰都沒有說話。停頓其實很短,下一秒,對方便先收回了手。
唯眨了眨眼。讓她?大概是吧。
她沒多想,伸手握住傘柄,原以為對方只是讓她先拿,沒想到身旁的人已經抬起手,直接把衣服後方的帽子拉起來戴上。唯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動作停了一瞬。這是打算直接淋雨?
還沒等她反應過來,對方已經轉身往出口走。外面的雨一點都沒有變小,那人卻就這麼走進雨裡,沒有停,也沒有回頭,很快便被細密的雨水籠住。唯還握著那把傘,一時竟忘了把它從架上抽出來,直到那道身影已經走出一段距離,她才真正反應過來。
原來是真的讓給她了。
唯看著那道身影逐漸混進外頭撐傘的人群,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傘,又重新抬起頭。她原本還以為,對方至少會在出口等一會兒,看看雨會不會變小,沒想到竟然真的就這麼走了。
幾秒後,她終於把傘從架上抽出來。傘面撐開的瞬間,密集的雨聲一下落了滿耳。唯走出站口,隔著傘沿望向前方,很快又在人群裡找到那道沒有撐傘的背影。其實沒什麼好看的,不過是一個剛好和她同時伸手拿傘,最後又把傘讓給她的陌生人。出了這個路口,或許就不會再見了,她本來應該這麼想。可不知道為什麼,她還是多看了一會兒,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人群裡,才終於收回視線。
那時候的唯並不知道,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那個人,甚至不是第二次。那個她以為只是偶然出現在雨天裡的陌生女人,早就和她搭過同一班列車,經過同樣的車站,在同一段她從未留意過的通勤時間裡,一次又一次與她擦肩而過。
只是從前,她從來沒有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