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洗完澡出來時,砂緒伊還坐在客廳,筆電擱在腿上,螢幕的冷光映著她的側臉。大概是聽見浴室門開了,她從螢幕前抬起頭,視線先落在唯臉上,接著很自然地往上移,停在她還帶著水氣的銀白色長髮。
唯甚至不用等她開口,就知道她要說什麼。
「頭髮擦乾。」
果然。
「知道啦。」
每次都是這句。唯嘴上答得敷衍,手倒是很配合地把毛巾重新罩回頭頂,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往房間走。走到一半,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,砂緒伊已經重新低下頭,注意力回到筆電上,好像剛才真的只是確認她有沒有把頭髮擦乾,確認完就沒事了。
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要管。
唯在心裡嘀咕了一句,嘴角卻已經先彎起來,連擦頭髮的動作都比剛才認真了一點。
等她吹乾頭髮、換好睡衣再出來時,砂緒伊的筆電已經闔上了。客廳只留著一盞暖黃的燈,砂緒伊靠在沙發一側看手機,身旁空著一塊位置。那當然不是特地替她留的,沙發本來就這麼大,可唯每次看見那裡,還是會很自然地覺得那是自己的。
她走過去坐下,剛開始還算規矩,兩個人各自看著手機,誰也沒有特別說話。這種安靜唯早就習慣了,甚至比一直聊天更讓她舒服。和砂緒伊待在一起不需要刻意找話題,看到什麼有趣的就把手機遞過去,沒有也沒關係,只要知道旁邊那個人還在就好。
只是過了一會兒,她開始覺得原本的位置有點遠。
其實也沒多遠,兩人的肩膀之間大概只隔著一個拳頭。唯盯著手機看了一陣,還是往旁邊挪了一點,見砂緒伊沒什麼反應,又若無其事地再挪一點,直到肩膀終於碰上。這樣就舒服多了。她心滿意足地靠過去,注意力重新回到手機上;砂緒伊也只在她靠穩以後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,讓她不至於卡在肩骨上。
這些動作對她們而言都太自然了,唯甚至沒有特別留意。
所以她也完全沒注意自己的尾巴。
直到砂緒伊忽然叫她。
「唯。」
「嗯?」
「尾巴。」
唯順著她的視線低下頭,才發現自己的銀白色蛇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沙發邊緣滑了過去,尾端很自然地繞上砂緒伊的腳踝,甚至沿著小腿纏了一圈。
她盯著看了兩秒,第一個念頭就是把它收回來。
這也太明顯了。
唯伸手去抓,沒想到手才剛靠近,尾端竟從她指尖旁邊滑開,繞著砂緒伊的小腿躲到另一側。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一時甚至有點難以置信。
這是她的尾巴吧?
「回來。」
毫無反應。
偏偏砂緒伊還在旁邊看著。唯莫名生出一點丟臉的感覺,只能若無其事地解釋:「它今天有點不聽話。」
「嗯。」
這聲「嗯」本身沒什麼,可配上砂緒伊仍停在尾巴上的視線,就莫名讓唯覺得她好像什麼都看懂了。
「妳不要看。」
砂緒伊這才抬眼。「因為它纏我。」
理由完全合理,唯反而被堵得沒話說。她不死心地又伸手抓了一次,尾巴這回躲得更乾脆,直接從她手底下滑過去,重新纏回砂緒伊腿上,甚至還自己調整了一下位置,纏得比剛才更舒服。
唯看了它一會兒,決定放棄。
反正只是纏一下,又不是第一次。妖怪在自己家裡本來就沒必要一直維持完全的人類形態,她也早就習慣在砂緒伊面前把尾巴放出來。以前它多半只是隨意盤在沙發或床上,偶爾碰到砂緒伊也沒什麼,只是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越來越習慣靠著這個人,那條尾巴也跟著學會了,三不五時就會往砂緒伊那邊滑。
想到這裡,唯忽然覺得不太對。
什麼叫跟著她學會了?
明明是尾巴自己的問題。
「它是不是心情好的時候會這樣?」
砂緒伊忽然開口。
唯愣了一下。「哪樣?」
「纏我。」
「哪有。」
回答得太快,連唯自己都覺得可疑。
她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尾巴,心裡只剩下一個要求:現在,立刻,鬆開。
尾巴當然沒聽她的。砂緒伊稍微動了一下腿,它甚至很順勢地收緊了一點。
唯沉默了。
剛才那句「哪有」現在聽起來已經毫無說服力。
砂緒伊重新抬眼看她,語氣平靜得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「尾巴比妳誠實。」
「它亂來的。」
「喔。」
「真的。」
「嗯。」
唯越聽越覺得她根本不信,偏偏證據還纏在人家腿上,連反駁都顯得底氣不足。最後她只能丟下一句「妳不要管它」,砂緒伊也真的答應了,重新拿起手機,視線跟著移開,彷彿腿上那條尾巴真的和她毫無關係。
結果反而是唯開始在意。
這人怎麼真的不管?
剛才不是還看得很認真嗎?
唯靠在她肩上,眼睛停在自己的手機螢幕,注意力卻莫名其妙全跑到旁邊去了。尾巴還纏著砂緒伊,她當然感覺得到。那種觸感不像手臂抱著人那麼直接,卻一直清楚提醒著她,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正貼在砂緒伊身上。
以前也不是沒纏過,怎麼今天被說了一句「尾巴比妳誠實」,忽然就哪裡都不對了?
唯越想越覺得都是砂緒伊的錯。
過了一會兒,她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。尾端還安穩地搭在砂緒伊腿邊,完全沒有自己回來的意思。
叛徒。
她正準備趁砂緒伊沒注意偷偷把它拉回來,旁邊那隻手卻先動了。
砂緒伊大概只是覺得尾巴一直貼在腿上,順手碰了一下。可掌心真正貼上銀白色鱗片的瞬間,唯整個人毫無預警地顫了一下,細微的麻意沿著尾巴一路往上竄,快得連她自己都來不及壓住。
砂緒伊立刻停手。
「不舒服?」
「沒有。」
這次唯答得很快,卻不是心虛。尾巴和普通皮膚不太一樣,自己碰當然沒什麼,可別人的掌心直接貼上來,那種溫度和摩擦會沿著鱗片傳得格外清楚。尤其砂緒伊的手比她暖,突然碰到時,身體根本來不及假裝沒有感覺。
唯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清楚:「只是比較敏感。」
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很快收了回去。「好。」
然後真的沒有再碰。
唯等了一會兒,心裡卻莫名空了一下。
……就這樣?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。她剛剛才告訴人家那裡比較敏感,砂緒伊停手不是再正常不過嗎?難道還要不管她的反應繼續摸?
當然不是。
可「也不是叫妳完全不要碰」這句話還是自己冒了出來。
唯盯著手機,試圖把那點莫名其妙的失落壓回去。越是不想管,注意力反而越停在剛才被碰過的位置。鱗片上的觸感明明早就散了,她卻還記得砂緒伊掌心貼上來時的溫度。
她決定當作什麼都沒想。
尾巴顯然不這麼打算。
十幾秒後,那條原本搭在砂緒伊腿邊的尾端慢慢抬了起來,朝她收回去的手滑過去。唯用眼角餘光看見時,心裡瞬間警鈴大作。
不要。
尾巴一路滑到砂緒伊手邊,尾端甚至主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唯整個人僵住,幾乎立刻伸手去抓,可已經晚了。砂緒伊低下頭,看見那條自己送上門的尾巴,又抬眼看向她。
「它自己過去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嗯什麼?」
「知道了。」
唯越聽越覺得不對。「妳那個表情根本不像知道。」
「那要什麼表情?」
唯答不出來。砂緒伊其實根本沒什麼表情,問題偏偏就在這裡。這個人越是平靜,她越覺得對方已經從那條不爭氣的尾巴上看懂了什麼。
果然,砂緒伊看了一眼主動貼在自己手邊的尾端。
「妳是不是還想要?」
唯的腦子卡了一下。
她當然知道砂緒伊問的是剛才摸尾巴的事,可「還想要」三個字從這個人口中平平淡淡地說出來,偏偏比「還想讓我摸嗎」多出一點很難忽略的歧義。
最麻煩的是,砂緒伊本人看起來完全沒發現。
唯本來只是有點心虛,現在連耳根都開始發熱。「……妳想摸就摸。」
砂緒伊沒有立刻伸手,只看了她一會兒。「是我想?」
唯差點被她問得惱羞成怒。
尾巴都已經自己追著人家的手跑了,這時候還非得確認到底是誰想,根本就是逼她親口承認。偏偏唯越是不想承認,就越知道自己的反應本身已經很像答案。
「……不然呢?」
「它在找我的手。」
「所以?」
「看起來是妳想。」
「它想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唯硬著頭皮補充:「尾巴自己有想法。」
砂緒伊像是真的思考了一下。「喔。」
又來。
唯瞪她。「妳到底摸不摸?」
這次砂緒伊是真的笑了。幅度很小,只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,可唯還是立刻看見了。她瞬間確定,這個人剛才絕對是故意的,至少最後那幾句一定是。
可還沒等她抗議,砂緒伊的手已經重新落在尾巴上。
唯這次有準備。
至少她原本以為自己有。
掌心沿著銀白色鱗片慢慢撫過去時,細微的顫意仍然清楚地一路往上竄。唯下意識繃了一下腰,很快又讓自己放鬆。沒什麼,只是摸尾巴而已,平常又不是沒被砂緒伊碰過。
可這裡確實不一樣。
而且砂緒伊大概記得她剛才說過「比較敏感」,這次的動作明顯慢了許多。她沒有用力,也沒有故意逗弄,只是掌心順著鱗片緩慢移動,像是在重新熟悉這個從前很少真正碰觸的部位。偏偏就是因為太慢,每一下都變得格外清楚。
唯盯著手機看了半天,直到畫面自己暗下去,才發現她根本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「這樣可以?」
她感受了一下,確認那種讓身體發顫的敏感並不令人不舒服,反而有種奇怪的放鬆感,才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砂緒伊又確認了一次,得到同樣的答案後便沒有再問,只維持原本的力道。唯也漸漸放鬆下來,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剛才那些彆扭有點多餘。砂緒伊又不是不知道她是蛇妖,也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條尾巴,讓她摸一下到底有什麼好緊張的?
只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,唯便發現自己的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放棄了最後一點矜持。不只乖乖待在砂緒伊手裡,尾端還會隨著她掌心的動作很輕地晃一下。
唯看了幾秒,默默移開視線。
沒救了。
「唯。」
「幹嘛?」
「妳很高興?」
「普通。」
話一出口,唯自己就察覺不妙。
尾端很配合地動了一下。
砂緒伊當然也看見了。
唯根本來不及想,直接伸手遮住她的眼睛。「不準看。」
掌心底下安靜了一會兒。砂緒伊也沒有拉她的手,只任她這樣遮著。「為什麼?」
「沒有為什麼。」
「妳的尾巴剛才動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。」
「妳看錯。」
「我摸得到。」
唯頓住。
對喔。
還在她手上。
她沉默兩秒,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。怎麼會有人試圖用遮眼睛的方式掩飾一條正被對方握在手裡的尾巴?大概是她笑得太明顯,尾端也跟著很不爭氣地晃了一下。
掌心底下立刻傳來一句:「又動。」
「砂緒伊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今天話很多。」
「是嗎?」
「是。」
唯依然沒有把手放下,砂緒伊也沒有反抗。這種毫無意義的遮掩反而讓她自己越來越想笑,尤其一想到尾巴還在人家手裡,剛才那句「普通」就更顯得毫無可信度。
偏偏砂緒伊還要問:「所以很高興?」
「沒有。」
尾巴立刻又動了一下。
這次唯連自己都沉默了。
算了。
不辯了。
她忽然覺得有一條完全不受控制、還會把情緒直接公開的尾巴,實在是一件很麻煩的事。尤其旁邊這個人觀察力還這麼好,連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的反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「它是叛徒。」
砂緒伊還被她遮著眼睛,聞言問:「尾巴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什麼都跟妳講。」
「它沒講話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唯終於把手放下來。
砂緒伊重新出現在她眼前,神情和平常差不多,眼底卻還帶著一點沒完全散掉的笑意。唯看著那點笑,原本還覺得自己的尾巴很丟臉,心裡卻慢慢冒出另一種不平衡。
憑什麼只有她有這種東西?
她高不高興、想不想靠近,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是不是同一回事,尾巴全都會搶在她前面洩密。砂緒伊倒好,整天一張平靜得不得了的臉,偶爾笑一下都淡得要命,真正藏在腦子裡的東西更是收得乾乾淨淨。
太不公平了。
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越想越覺得應該公平一點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?」
「妳最好也有什麼藏不住的。」
砂緒伊似乎沒聽懂。「什麼?」
「沒事。」
唯沒有解釋,只重新靠回她肩上。這次比剛才靠得更近,幾乎整個人都貼了過去。
她原本想把尾巴收回來,免得等一下又被抓到什麼,可那個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最後還是放棄了。
反正都被看光了。
尾巴依然纏著砂緒伊的小腿,尾端也還留在她掌心。砂緒伊沒有再拿它笑她,只很自然地握住那段銀白色的尾巴,掌心沿著鱗片輕輕順了一下。
熟悉的細顫再次從尾端傳上來。
唯這次沒有遮,也沒有躲,只靠在砂緒伊肩上,低頭重新按亮早已暗掉的手機。至於畫面上到底是什麼,她還是沒有看進去。
她的注意力都在身旁那個人身上,以及那隻仍在慢慢撫著她尾巴的手。
有條太誠實的尾巴,好像也沒有真的那麼糟。至少她不必每一次都親口說自己想靠近,也不用承認剛才砂緒伊把手收回去時,她其實有那麼一點失望。
反正它都會自己過去。
唯偷偷看了砂緒伊一眼。那個人沒有發現,只低著頭看手機,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。
她的嘴角又慢慢彎起來。
好吧。
叛徒就叛徒。
至少它挑的人還不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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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P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