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只是很普通的一天，唯下班之後，順路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商，買了飲料，還有砂緒伊前幾天說快沒有的咖啡。結帳的時候，她甚至沒有特別想過自己等等要去哪裡，直到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諒。
「妳在哪？」
唯看了一眼。
「外面。」
對面很快回。
「廢話，我知道妳在外面。」
「……」
她直接把手機放回口袋，過了幾秒，又震了一下。
「妳最近是不是都不住家裡？」
唯的腳步停住。她重新拿出手機，把那句話看了一遍。
「有啊。」
諒很快回。
「有？」
「有。」
「妳上次回來什麼時候？」
「……」
唯站在人行道旁，開始想。前天？不對，前天她在砂砂那裡。大前天……也是。再前一天原本要回去，但隔天早上比較早，所以乾脆沒回，那再前一天……
「…………」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「想這麼久？」
唯立刻回：
「閉嘴。」
「喔。」
然後又補了一句。
「媽只是問妳這週要不要回來吃飯。」
唯看著那句話。
「會。」
「哪天？」
「再跟你說。」
「喔。」
對話結束。唯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，走了幾步，又慢慢停下來，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袋子。裡面有她的飲料。還有砂緒伊的咖啡。
「……」
唯站了兩秒。重新往前走。
門打開。唯熟練地換鞋，把塑膠袋放到桌上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咖啡。」
砂緒伊從裡面走出來，看了一眼。
「快沒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喔。」
唯把咖啡拿出來，順手放到平常的位置。手停住。平常的位置？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砂緒伊已經拿著另一樣東西走開了，唯卻還站在原地；過了一會兒，她慢慢轉頭，看向玄關旁邊。自己的鞋。不是今天穿來的那雙。另外還有一雙。
「……」
唯走進浴室洗手。抬頭。兩支牙刷。她盯著其中一支看了一會兒，洗完手走出去。經過沙發時，沙發旁邊放著她前幾天看到一半的書；桌邊垂著一條充電線，她的；旁邊還有一只杯子，也是她的，唯慢慢轉過頭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問妳。」
「好。」
「為什麼我的東西都在這裡？」
砂緒伊看了一圈。
「妳放的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是我放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是問為什麼這麼多。」
砂緒伊又看了一圈。
「妳東西很多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唯覺得這段對話大概不會有結果，她走到櫃子前，拉開抽屜。裡面放著她平常會用的東西。整整一格。唯安靜了。
「這個呢？」
砂緒伊走過來。
「什麼？」
「為什麼我有一個抽屜？」
「妳東西很多。」
「不是。」
唯轉頭。
「我是問，為什麼會有一個抽屜。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不然放哪？」
「……」
非常合理。合理到唯完全不知道應該從哪裡反駁，她把抽屜關上。又打開看了一眼。再關上。砂緒伊站在旁邊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「喔。」
唯看她。
「妳都沒覺得哪裡奇怪嗎？」
「哪裡？」
「……算了。」
晚上，唯洗完澡走出來，走到一半又停住，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。不是今天穿來的。是原本就放在這裡的。
「…………」
砂緒伊坐在沙發上，唯走過去，站到她面前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住哪裡？」
砂緒伊抬頭。
「這裡。」
「……」
回答得太快了。唯原本準備好的話全部卡住。
「不是。」
「不是？」
「我有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說這裡？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妳都在這裡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是嗎？」
唯張了張嘴。沒說話。砂緒伊等了一會兒。
「那妳住哪裡？」
「……」
現在問題回來了。唯坐到她旁邊，抱起抱枕，開始認真思考，她當然有自己的家。房間也還在。東西也還在。她只是最近比較常過來而已，只是這裡有她的牙刷、有衣服、有鞋、有杯子、有充電線、有書。還有一個抽屜。而已。
「……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
「想到嗎？」
「妳不要催。」
「好。」
唯又想了一會兒。
「我明天回家。」
「好。」
砂緒伊沒有問為什麼，唯反而轉頭。
「妳不問？」
「妳要回家。」
「對。」
「喔。」
「……」
唯突然有一點不爽，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爽什麼。
隔天下班，唯真的回去了。開門、換鞋、進房間。所有東西都跟以前一樣。床、桌子、衣櫃。沒有任何地方改變，她坐了一會兒，看手機，洗澡，吹頭髮，最後躺上床。很好。完全沒有任何問題，這本來就是她的房間，她從以前就住在這裡，唯閉上眼睛。五分鐘。睜開。翻身。再閉上。十分鐘。又翻回來。
「……」
她伸手拿過手機。沒有訊息。砂緒伊沒有問她什麼時候回去，也沒有問她今天是不是還要過去，因為是她自己說的。
我明天回家。
所以砂緒伊就讓她回家。完全沒有問題。唯盯著螢幕。過了一會兒，開始打字。
「妳睡了嗎？」
訊息很快變成已讀。
「還沒。」
唯看著那兩個字。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在幹嘛？」
「看東西。」
「喔。」
安靜。沒有下一句。唯把手機放到旁邊。三秒。又拿回來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她看著輸入框。打了一句。刪掉。重新打。又刪掉。最後，只留下四個字。
「我過去。」
幾秒後。
「好。」
「……」
唯坐了起來。
門打開的時候，砂緒伊還沒睡，唯站在門口。砂緒伊看她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怎樣。」
「喔。」
唯換鞋，把包放到平常的位置。走進去，經過桌子，她的杯子還在那裡。書也還在。什麼都沒有變。砂緒伊跟在後面。
「妳不是回家？」
唯停了一下。
「我回了。」
「喔。」
「然後又過來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妳沒有別的要問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要喝水嗎？」
唯轉頭看她。
「…………要。」
砂緒伊去倒水。唯站在原地。突然笑了一下。很小。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；過了一會兒，砂緒伊把杯子遞給她。是她的杯子。唯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的抽屜。」
「嗯。」
「再給我一格。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放不下了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？」
唯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之後可能會用到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好。」
就這樣。沒有問她是不是要搬過來，也沒有問她們現在算不算住在一起，更沒有人決定從今天開始，哪一個地方才應該叫做家，唯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，走進房間，像平常一樣，砂緒伊跟在後面。關了燈。走到一半，她忽然叫她。
「唯。」
「嗯？」
「回來了。」
唯停住。沒有回頭。過了兩秒。
「……嗯。」
然後繼續往裡走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再想自己到底住在哪裡，因為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。她原本的房間還在，這裡也沒有誰正式替它換上一個新的名字。只是她下班以後會順手買砂緒伊快沒有的咖啡，進門會換自己的拖鞋，洗完澡穿留在這裡的衣服。她有自己的牙刷、自己的杯子、自己的充電線，有看到一半的書，也有一個已經不太夠用的抽屜。今天，她甚至真的回了一趟家，然後躺在那張從以前睡到現在的床上，想了十分鐘，又跑了回來。至於這裡到底算什麼，好像也不用現在回答。至少今天，她只是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