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早上，唯醒來的時候，砂緒伊已經醒了，她躺在旁邊，沒有看手機，只是看著她，唯睜開眼睛，兩個人對看了一會兒。
「幾點？」
「八點十二。」
「……還早。」
「嗯。」
唯閉上眼睛。過了幾秒，又睜開，砂緒伊還在看她。
「妳幹嘛一直看我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明明就有。」
「喔。」
唯翻了個身面向她，距離很近，近到砂緒伊只要再往前一點——這個念頭才剛出現，砂緒伊就真的靠過來親了她一下。很輕，卻比以前多停了一會兒，然後退開。
「……」
唯看著她。砂緒伊也看著她。
「幹嘛？」
「就這樣？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不然？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
唯重新閉上眼睛。下一秒，砂緒伊又靠了過來，這一次久了一點。唯很自然地回應，手也跟著抬起來，環到她後頸，把人拉近。跟以前一樣。又好像有一點不一樣。昨天以前，她們的親吻一直有一種很固定的節奏。靠近。親一下。偶爾久一點。然後分開。可是現在，砂緒伊稍微退開以後，唯沒有像以前一樣直接躺回去，她還留在原本的位置，砂緒伊也沒有走。兩個人停了幾秒。這一次，唯自己靠過去，砂緒伊接住她。沒有人急著分開。直到唯的手不自覺抓緊她的衣服，砂緒伊的動作停了一下，唯立刻察覺。睜開眼睛。
「妳又要問？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
「那繼續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要每次都好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想了一下。
「那繼續。」
唯愣了一秒。笑了。
「嗯。」
這一次比剛才自然。也比以前更近了一點。不是因為昨天發生過什麼，所以今天就理所當然地必須繼續。只是她們已經一起走過一次，有些原本陌生得需要停下來確認的距離，現在不再完全陌生；過了一會兒，兩個人才重新分開。唯躺回枕頭上，安靜幾秒，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砂緒伊看她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
「喔。」
唯轉頭。
「妳不覺得有差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有。」
「哪裡？」
「比以前久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砂緒伊又想了一下。
「妳有拉我。」
「……」
唯默默把被子拉高。
「不用分析那麼仔細。」
「妳問我。」
「好，我的錯。」
砂緒伊看著她。過了一會兒，又靠近，唯立刻把被子拉下來。
「妳幹嘛？」
「還想親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行？」
唯看了她兩秒，伸手勾住她的脖子。
「可以。」
這一次，她沒有再等砂緒伊先靠近。
幾天後，上午十一點多。AIOS 辦公室裡，砂緒伊從自己的辦公室走出來，手上拿著剛確認完的資料。她走進公共辦公區。北谷諒的位置空著，螢幕還亮著，人不知道去了哪裡。砂緒伊沒有特別注意，走到小米旁邊，正準備把資料放下。近藤忽然開口。
「小米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有沒有覺得阿居最近有點奇怪？」
砂緒伊的手停了一下。小米抬頭。
「哪裡？」
「很安靜。」
「他本來就沒有很吵吧。」
「不是那個。」
近藤想了一下。
「他是不是很久沒喊離職了？」
小米原本還在看螢幕。聽到這句，動作停住，她慢慢轉頭，看了一眼北谷諒空著的位置。
「……真的欸。」
「對吧？」
「多久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近藤也開始回想。
「至少這幾天都沒有。」
「上星期呢？」
「好像也沒有。」
「……」
兩個人一起安靜下來，砂緒伊站在旁邊，也跟著看了一眼那個空位。近藤注意到她。
「S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有發現嗎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「他以前不是很常喊？」
「嗯。」
「最近完全沒有。」
小米皺起眉。
「工作太少？」
近藤看她。
「妳要不要聽聽看妳在說什麼？」
「那不然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砂緒伊把資料放到小米桌上。
「這個下午前。」
「好。」
她轉身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北谷諒的位置。很久沒喊離職？以前沒有注意。現在被提出來，好像真的有一段時間了，砂緒伊站了一會兒，開始往前回想，這幾天。上星期。再前面。然後她忽然想到那天早上，北谷諒坐在位置上看著她。
「妳跟唯是什麼關係？」
她回答：
「在交往。」
砂緒伊停住。時間好像差不多。
「S？」
小米叫她。砂緒伊回神。
「嗯？」
「還有事？」
「沒有。」
她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。
門關上以後，砂緒伊重新坐回位置，螢幕上的資料還停在剛才那一頁，她看了一會兒。又想到北谷諒。最近確實很安靜。工作有做。人也正常。看到她的時候沒有特別怎樣，只是沒再喊離職。砂緒伊皺了一下眉，這兩件事有關係嗎？不知道。她拿起手機，點開 Anchoring。聊天還停在早上。
唯：到了。
S：好。
砂緒伊看著輸入框。想了一下。沒有打字。晚上再說。
六點多，唯下班走到平常見面的地方時，砂緒伊已經在等了，她走過去。
「今天比較早？」
「嗯。」
「等很久？」
「七分鐘。」
「妳不用每次都真的算。」
「我有看時間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唯伸手。砂緒伊牽住。兩個人一起往前走，走了一段，砂緒伊忽然開口。
「妳哥最近有點奇怪。」
唯轉頭。
「我哥？」
「嗯。」
「怎樣？」
「很安靜。」
唯停了一下。
「他本來有很吵嗎？」
「不是那個。」
「不然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他很久沒說要離職了。」
「……」
唯看著她。過了幾秒。
「這不是好事嗎？」
「是。」
「那哪裡奇怪？」
「他以前很常說。」
「……也是。」
唯想了一下。
「最近工作比較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沒有問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怎麼突然發現？」
「近藤跟小米在講。」
「喔。」
兩個人繼續往前。唯原本沒有太在意，走了幾步，砂緒伊又說：
「好像有一陣子了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妳怎麼知道有一陣子？」
「我想了一下。」
唯看她。
「然後？」
砂緒伊沉默幾秒。
「好像是他知道我們交往以後。」
唯的腳步慢了下來，砂緒伊也跟著慢下來。
「妳確定？」
「不確定。」
「……」
「只是時間差不多。」
唯沒有回答。她們走過一個路口。又走了一段。砂緒伊轉頭看她。
「唯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在想什麼？」
唯低頭看著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；過了一會兒才開口。
「……我好像一直沒跟他講過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這件事。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我們交往？」
「嗯。」
唯想了一下。
「他知道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知道他知道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可是我們兩個從來沒聊過。」
砂緒伊也想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唯轉頭。
「妳這個嗯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真的沒聊過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，唯越想越覺得奇怪，那天以後，哥哥其實傳過訊息給她。問她下班有沒有空，她問怎麼了。最後他只回：
沒事，晚點再說。
然後真的沒有再說；後來她跟砂緒伊吵架。兩個人花了不少時間，才終於把那件事裡真正讓她不舒服的地方講清楚。再後來，日子繼續過，她居然也沒有再想起哥哥那邊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是不是應該跟他講一下？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妳想講？」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那妳想一下。」
唯看著前面的路。
「可是他最近如果真的怪怪的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會跟這件事有關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怎麼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又不是他。」
唯安靜兩秒。
「也是。」
砂緒伊握著她的手。沒有再說。唯走了一會兒，又問：
「他最近看到妳會怎樣？」
「正常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沒有瞪妳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故意找妳麻煩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突然問奇怪的問題？」
「沒有。」
唯皺眉。
「那到底哪裡奇怪？」
砂緒伊看她。
「沒喊離職。」
「……」
唯忍不住笑了。
「妳們公司到底為什麼會把這個當異常？」
「因為是阿居。」
「……」
好像又很合理。笑完以後，唯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我找他好了。」
砂緒伊轉頭。
「嗯？」
「我哥。」
「喔。」
「反正早晚都要講。」
「嗯。」
唯看她。
「妳沒有要陪我？」
砂緒伊停了一下。
「妳要我去？」
唯原本只是隨口問。真的被反問，反而認真想了一下。
「……不要。」
「好。」
「這次我自己跟他講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而且妳去了，他可能更不會講。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有可能。」
「妳還真的承認。」
「嗯。」
唯笑了一下。走了幾步，又慢慢安靜下來。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跟哥哥講什麼。解釋她們怎麼開始的？好像不用。問他是不是介意？也不知道。告訴他自己很好？聽起來又有點奇怪，可是至少，應該由她自己跟他講一次。不是透過砂緒伊。也不是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知道，然後就這樣一直當作沒事。唯拿出手機，點開哥哥的聊天。最後一段對話還停在那天。
諒：沒事，晚點再說。
她看了一會兒。開始打字。
唯：你這幾天有空嗎？
訊息送出去。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。沒有問。幾秒後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諒：有啊，怎麼了？
唯看著那句話。手指停在螢幕上。想了想。
唯：吃飯。
對面很快回覆。
諒：？
又過兩秒。
諒：可以啊
唯盯著那個問號。忽然有點想笑。她把手機收起來。砂緒伊看她。
「約好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還沒。」
「喔。」
唯牽著她繼續走。走了幾步，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「砂砂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如果他真的只是最近工作很順呢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那很好。」
「……」
「怎麼了？」
唯笑出來。
「沒事。」
「喔。」
「反正都約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就講吧。」
砂緒伊點頭。
「好。」
唯看著前面的路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知道哥哥已經問過砂緒伊的那一天，那時候她很生氣。因為屬於兩個人的事情，她希望自己也在裡面。現在回頭想，哥哥那邊其實也一樣，他知道了。她也知道他知道。可他們誰都沒有真正走進那場談話裡。拖到現在。也夠久了。唯握緊了一點砂緒伊的手。
「先吃飯。」
「好。」
「今天不要麵。」
「那飯。」
「妳真的只有這兩個選項？」
「還有其他的。」
「例如？」
砂緒伊想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唯笑了。
「走啦。」
「嗯。」
至於北谷諒最近為什麼沒有喊離職，等見到本人再問。